第六章
中午午休,赵思淼把王梅生叫到办公室里,王梅生知道就是说这件事了。确实,
赵思淼说自己也懵了。这个世界的疯狂超出了我的想象。王梅生啊,你说,人家男
欢女爱的,我们局外人挡什么路啊。
可是,我的女网友年纪还这么小,我总得拉她一把吧。况且,上两个月,那个
什么王总还带他老婆来过这里,他是有老婆的啊。
赵思淼深深地看她一眼。你真是好孩子。有时,你需要谅解男人的自私和卑鄙。
王梅生听到这样的话,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不想放过机会:那你呢,你也
是男人啊,你也是这样的吗?
话说出来,连她都觉得自己过分了。赵思淼在短暂地停顿。
可是,王梅生忽然很想听他的回答。她过分,难道他就不过分吗?他在纵容她
走火入魔,一次又一次,他就完全无辜吗?王梅生壮着胆子往下说:你们就是想说
男女差别是因为生理不同吧。这样的强词夺理我真是听腻了。我可以理解,但不想
原谅。女人也自私,不过,女人的自私,常常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话未说完,忽然间,有人直接推门就走进来了,走进这个总监办公室,没有敲
门。是一位跟赵思淼很熟的资深编辑。
一瞬间,王梅生脑子短路了一下。他们俩躲在桌子后面,因为谈的是私事,有
点胼足而谈的味道;事实上,她和赵思淼的确是靠得非常近,头快挨到了一起了。
她不知该怎么反应,甚至只是愕然地看着来人,连闪避一下都忘了。
更没想到的是,赵思淼抬头说:请你先出去好吗?现在是休息时间,我有私人
的事。
对方慌忙说好,估计他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赵思淼又补了一句:出去的时候
请掩上门。
王梅生有点晕了,时间出现了空缺。显然,最好的办法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忘了这个小插曲了。两人靠得那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身上盘旋萦绕着的
热气,它们像漩涡一样吸引着她跌进去。这分明是一种男人的气息,让王梅生心醉
神驰。
赵思淼笑着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二”的女孩。
真的么?王梅生来兴致了,似乎对这个问题很认真,也很高兴。说她很二,很
傻,其实对一个老女人来说,就是赞美了,证明她还天真未泯,心里还有一点坚持
的东西。
赵思淼接着说:你自以为自己开了一百个心窍,归根到底还是傻的。你以前是
一根筋,现在也还是。这也好,纯纯的,本来就跟蠢蠢的联系在一起。
王梅生一笑,觉得赵思淼是真的理解她。
她心里还在固执地相信她并非一厢情愿。是的,你也可以解释为赵思淼对谁都
好,对谁都细心体贴,不带任何原因;这世上的确是有这样的人。可是,他的眼神
呢?他的亲近呢?只要赵思淼与王梅生比邻而坐,就会紧挨着她,她只作没察觉,
不主动,也不拒绝。他喜欢亲近她。对一个这么洁癖的人而言,这种身体接触或许
算是什么暗示吧。
可是也没有。王梅生等到头发都白了,赵思淼对她的,也就仅仅是那么多了。
过年前,例行的年终总结会,大家都被拉去郊区一个度假村开年会。公司租了
两辆大巴,上车的时候,王梅生先坐下,不一会儿,赵思淼过来,坐在她旁边。
路程很长,路上有两个多小时,王梅生和赵思淼聊得特别来劲。王梅生说,方
小玥心情不好,她又失恋了。赵思淼“哦”了一下。他一点都不知道方小玥新的恋
爱,更不知道她的失恋。王梅生就把方小玥的事情扼要地说了一下。
赵思淼停了半晌,说:她很善良,但是在感情问题上总遇人不淑,还是缺少一
点智慧。
王梅生不同意,说:感情的东西如果总是用智慧去解决,我觉得是缺乏诚意。
她喜欢上谁,就会全身心付出,不怕伤害不怕失败,这种能力已经没有多少人有了。
我就自愧不如。王梅生说到最后一句,低下了头。
赵思淼说,你和她不同。你是一个没有什么幻觉的人;这是你的聪明之处,可
是,或许它也会伤害你。
王梅生的心里隐隐作痛。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叹了一口气,说:主
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赵思淼莫名其妙,追问。王梅生只好告诉他,赵思淼瞠目结舌:不要那么有文
化好不好?
王梅生大笑,说:我总是在想“命”这个问题。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很多钱,
所以让我现在过得不开心。
赵思淼说:其实你已经过得很好了……
王梅生打断他的话:我们不谈这个。过得好或不好,你对我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
赵思淼不好说什么了,停了半天,只是说:你尽是崇拜些像汉娜·阿伦特、茨
维塔耶娃这样的女人,正常么?为什么要这么女权啊,你是女孩子嘛,心怎么就不
能柔软一些呢?
王梅生反驳说:你不了解她们吧?她们再女权,也是些感情动物,终身为情所
累。她犹豫着,嘟囔了一句:再说了,我的心再硬,又哪能及得上你呢,郎心似铁。
也不知道赵思淼听到后面的那句话没有。
到了度假村,大家中午简单吃了点自助餐就开始开会。晚上吃饭的时候抽奖,
头奖是一套倩碧的护肤品,居然给赵思淼抽中了。大家还在起哄,坐在赵思淼旁边
的是广告部的小玲,她娇声娇气地说:赵总监,你又没有女朋友,这套东西送给我
行不行?赵思淼笑着把礼盒递给她。
王梅生看到这一幕,心里冷笑。
可刚吃完饭,赵思淼就挤到王梅生身边一起走,他低声说:其实我是想留给你
的,可是小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我不好拒绝。王梅生冷淡地说:我才不要。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晚上,吃过以后,他们玩得比较熟的那群人都凑在赵思淼的房间里喝酒,闲聊。
话也似乎没有什么主题,一直聊到凌晨两点钟,大家才陆续散去。方小玥说,酒喝
到微醺,将醉未醉,是最舒服了。舒服么?王梅生不觉得。她也是微醺,也是晕晕
的,可是什么都不曾忘记,就像吃了安眠药却被迫不能睡觉一样,头沉得像块枕木,
难受。她身上还披着赵思淼的外套,似乎很温情,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
一直以来,王梅生热衷于每一个有赵思淼的场合,哪怕周围都是人,也是好的
;但现在,她却越来越难以承受这种失望。每一次聚会结束,她用来反刍痛苦的时
间越来越长,而带给她的兴奋和快乐却越来越虚无。她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飞
蛾扑火?为什么还要可耻地向全世界微笑?
王梅生打开电脑,放着音乐,还是睡不着。她和方小玥躺在被窝里,开始聊天。
王梅生始终不知道方小玥的新男友是谁,她正要试探,方小玥方才懒懒地说:
唉,你就不用再问啦,我们前几天已经分手了。
对方原来是城里颇有知名度的一位年轻摄影师,或曰,影像艺术家,比方小玥
还小两岁。王梅生也采访过他。说实话,听到这里的时候,王梅生心里悬的那块石
头才终于放下来——不是他就好。
方小玥说,分手是因为她实在无法忍受对方毫无羞耻的劈腿了。连方小玥也没
有想到,这段她小心翼翼保护的感情,会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夭折。从开始到结束,
也就两个月,太快了。说完,方小玥都不知道该哭好还是笑好。她说,我现在总算
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不适合我了——可悲的是,我失恋的痛苦一次比一次淡,说明我
一次比一次爱得浅。这比失恋本身还惨。
王梅生安慰说,这样的男人不光不适合你,也不适合全人类。逃得越快越好。
方小玥总算笑了。
王梅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总结说:人生就是如此,无人不冤,无情不孽。
很难解释,王梅生到底对方小玥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王梅生对她的喜欢里,
包含着嫉妒、怜悯,甚至一点点轻视。唉,方小玥也是王梅生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如果没有方小玥,那么王梅生与赵思淼,两个并非恋爱关系的男女是无法单独发展
友谊的,三个人才有借口;但有了她,王梅生又忍受不了自己的小气,哪怕赵思淼
对她们二人一视同仁,她也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躺在被窝里,王梅生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她也困了。
就在王梅生迷迷糊糊入睡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叫:王梅生,王梅生。是方小
玥,在黑暗中低声喊她。她“嗯”的一声,转醒了。方小玥说:你不能抛下这样悲
伤的一句话就不管我呀,我如何面对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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