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开完一天的会,大家都饿得不行了,晚宴上个个都胃口大开。王梅生却吃得
心事重重。她已决定了,过完年她就辞职了。再傻,王梅生也慢慢有了一些打算。
她悄悄地投简历,打算再换一份工作。在这里呆了快三年了,从生手呆成了熟手,
从没心没肺,变成这种要吃安定才能入睡的神经衰弱,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就算再
留恋这份工作,也得赶快滚蛋。
王梅生想着这大概是最后的晚餐了,便主动给大家敬酒。与她坐在一起的方小
玥也出乎意外的兴奋,开始频频敬酒。
王梅生发现不对劲,喝的虽是红酒,但方小玥不仅逢酒必干,有时还抢她的酒
喝。这不是成心要醉吗?可看方小玥,脸不变色心不跳,很镇定地微笑,又像是没
事的样子。王梅生觉得自己多虑了。况且,她自己也喝多了,已经有点晕了。
单位包了宾馆里的K 歌房和桌球室、桑拿室,吃完饭,大家各自娱乐。王梅生
是K 歌好手,她要去唱K.从洗手间出来,走到走道里,忽然有人在后面抓住了她的
手臂。
是赵思淼。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你要照顾一下方小玥,她今天情绪不好。刚才
她喝了很多酒。你也知道,她是很意气用事的人……
王梅生答应,说,我会的。
赵思淼还在唠唠叨叨地交代,一会说要王梅生注意什么,一会说让王梅生怎么
做。王梅生终于忍不住,发飙了。她冷笑一声:看来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真
够疼她的。她心情不好你就知道想办法开解她,我呢?我在这里,天天心情不好,
天天想哭都哭不出来,你有想过安慰我一句吗?我就只配做那个别人哭的时候给她
递纸巾的配角吗?
说着,王梅生噎住了,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是血全冲到脑子里,激
动得声音都发抖了。忽然,赵思淼一把搂过她的肩,把她揽到怀里,在她的耳边说
:如果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王梅生还在发抖,或者说,抖得更厉害了。她一个劲地摇头,说:我想,可是
我做不到。我没有眼泪。
赵思淼的耳语声又从耳朵里钻进来:你太坚强了,我能怎么办?你什么都能一
个人扛起来。
王梅生只能摇头,一边喃喃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只要你需要帮助、需要安慰,会有一百个人站在你身后帮你。我一定会是带头
那个。
真的?
赵思淼嗯了一声。片刻之后,他就放开了她,说:好一点了吗?王梅生还未来
得及回答,他又说,唉,好多人看到我们俩了。
王梅生一抬头,就看到走廊的尽头真有好几个人正在看着这边。她一下子听出
来了。他们被别人看到的拥抱其实不是真正的拥抱,他,赵思淼,会被误解的;对
此,他是介意的。
于是,王梅生给他解围说:没事,我只是心情有点不好。你放心,我一向坚强
嘛,以前可以,以后也可以。
说完,王梅生头都不抬就走了,径直走到K 歌房。与其在这里听这个不相干的
人说些空洞的话,她还不如自己去寻快活!
王梅生进去的时候,数十平方米大的K 房里已经有很多人,灯光昏黄。她关心
的是有没有酒。看到矮几上一字排开的小啤酒,王梅生拿着一支新开的啤酒,直接
对着喉咙就灌。有同事诧异了:没看出来你这么横啊。
其实,王梅生没有什么酒量,也不喜欢喝酒。但人不能总是过着正确的生活,
偶尔脱线也是应该的。她记得大学毕业的最后一次晚宴上,同学都喝了许多酒,很
多人醉了,表白的表白,哭泣的哭泣,拥抱的拥抱。仿佛就剩下她和袁袁没有喝醉
了。袁袁无奈地跟王梅生说,我们俩应该再买两打啤酒,把自己灌醉。王梅生也说
:是啊,这么煽情哀艳的场面,我们格格不入,情何以堪?
王梅生拿着一瓶小啤酒,见一个,拦一个,一个接一个地碰杯,每次干杯,她
都嚣张地说:我喝,你随意。一口气,她喝了三四瓶,喝到后来,她自己瓶里的酒
喝完了,她就抢过对方的酒,踉踉跄跄地倒进自己的瓶里,洒了一桌子都是,还在
喝。
赵思淼过来拦她。她一把推开她,找老板喝去了。
王梅生没有向别人透露她要离开,可是这个晚上对她来说似乎就是一场别离的
盛宴,最后的晚餐。而这个晚上,不知为何,大家都有点疯,乱喝酒的不是她一个
人;好几个女孩喝得都钻桌底下去了,包括方小玥. 剩下的也没好到哪里,声嘶力
竭地唱着歌,把《单身情歌》唱得荒腔走板,比死还难听。
酒不能够帮一个人遗忘任何东西,但却可以装疯卖傻,借酒行凶。王梅生坐在
高高的沙发背上,俯视众生。她自己灌自己,看见赵思淼走过来,她弯下腰,向他
伸着手,说:你,拉我下来。赵思淼笑了笑,转过身,把她背了下来,绕了半个场
子,把她放在另一个沙发上。然后,他想走。王梅生拉着他的胳膊:别走,我头疼。
赵思淼只好坐在她身边。王梅生知道是他,放心地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酒精的力量向她袭了过来,她浑身疼痛,抬起头就像抬千金顶一样费力。迷迷
糊糊间,她感觉到得赵思淼在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摸到她的嘴唇,手指停在上
面,轻轻地抚摸着。别的或许模糊了,但他的手指的感觉,她是决不会忘记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思淼俯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要失陪一会。她一点力气都没
有,只“嗯”了一声。赵思淼果然把她移到沙发上,就离开了。
王梅生还躺着装睡;身体动不了,可她的脑子却还很清晰。看啊,我想要的只
是一个肩膀,得到的是你的铁心肠!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连一根寒毛都碰
不上!
忽然,“哗”的一声,原来是有个男同事呕吐了,离王梅生的位置不远。王梅
生只闻到一股酸腐味,像过期的酸笋和腐乳的味道,很恶心,几个服务员匆忙过来
收拾。她就势滚下沙发,爬走,恹恹地躺在另一侧的地毯上。
这时候,赵思淼又过来把王梅生抱了起来,扔回旁边的沙发上。就在这片刻间,
王梅生还犹豫了一下,到底该装睡还是干脆勾着他的脖子?然而,她发现她手臂的
力气似乎不足以完成那么高难的动作,她只好装死。
不知这个短暂的昏睡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王梅生已没有了概念。她只知道,
如果她再不醒过来,就真的睡着了,那么,就不可能再挽留赵思淼一分钟了;她无
论如何也必须醒过来。她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在散乱的灯光和满场的狼藉里四处乱
找,好不容易才看到赵思淼,他正在和别的女同事跳舞,换着不同的舞伴。
王梅生开始拼命喝茶、吃西瓜、吃点心、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上厕所,她要努力
解酒。等到新的音乐响起,她的目光才找到了赵思淼,他正在和方小玥一起跳舞。
灯光太暗了,照得像水底的影子一样晃个没完,晃得她头晕,人又不见了。等她再
找到赵思淼的时候,她看到这两个人搂得非常紧,方小玥正伏在他怀里,应该是在
流眼泪。
王梅生笔直地站起来,走过去,轻轻地掰开方小玥搂着赵思淼的手,把方小玥
挽到自己的怀里来。她不愿意让他抱着方小玥,只想拆开他们。其实,方小玥只会
比王梅生喝得更多,醉得更狠,她确是该休息了。赵思淼也就借势搀着方小玥到沙
发上躺着。
王梅生的头还是很疼。刚好又是另一支曲子响起了,于是,赵思淼轻轻地挽着
王梅生的腰,开始跳舞。其实这哪里是跳舞,她把鞋子脱了,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他就是抱着她在走路,没有舞步,没有章法。赵思淼的唇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心
里都明白的。你是,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王梅生听得很感动,可是她哭不出来,她的头皮发麻,酒精带着泪水全挥发掉
了,都挥发到大脑里了。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本来应该是有很多话可说的,
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剩下的就是沉默。
赵思淼的身体很瓷实,她从来没有过一种这么安心的感觉。刹那间,王梅生有
一种错觉,觉得这个怀抱就是她人生的终极目标,她就想一动不动。她的双手紧紧
地箍着他,当然,他也把她抱得很紧。王梅生沉重的脑子,已经在这种温暖中归复
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感觉到赵思淼在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额头,于是她抬起
头,迎上了他的嘴唇。她一直在闭着眼睛,太困了,一直都睁不开,她在黑暗中感
觉到了他的舌头。他的舌头似乎特别娴熟,在她的嘴里反复地试探、挑逗、吮吸。
她也欢迎它的到来,舔着,品尝着它的滋味。
王梅生又一次被震住了,这个人太懂得怎么样取悦女人了,她一点抵御能力都
没有。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说此前是满目疮痍,那么,这一吻就将她的心夷
为平地,彻底溃散。是的,她不能离开他,她爱他,她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音乐结束了,赵思淼稍稍松开了王梅生。她还抱着不放,赵思淼附在她耳边说,
我们要走了,你看,这里已经没人了。王梅生勉强扭头看了看,的确大家都作鸟兽
散了,只剩三四个人了,满地狼藉一片,像是台风过境。她问:方小玥呢?赵思淼
说,早给人送回房间了,现在两点了,我送你回房吧。
赵思淼一路搂着王梅生过走道,上电梯,在房间门口猛按门铃,是同屋的小玲
睡眼惺松地给他们开的门。赵思淼把王梅生扔到床上,对小玲说:小心,不知她会
不会吐。
王梅生居然还笑了笑,说:我没事。
她镇定地洗了个热水澡,觉得酒劲稍稍解了些。她蹑手蹑脚地上床睡觉了。
可是,王梅生睡不着。她头晕,仿佛一直在旋涡里飞转,眼睛也累得无法睁开,
可是她还是睡不着。她的脑子那么清醒,刚才所发生的都不是错觉,她喝得再多也
不可能混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吻,对她来说,这种感觉就是石破天惊,就
是惊涛骇浪。
王梅生觉得很害臊。她也老大不小了,才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肉体会有这种吸引
力。她迷恋他的拥抱、他的手指、他的吻,还有整个,他的身体。
一晚上,王梅生都无力从这种晕眩中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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