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第二天早上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王梅生才刚刚有了一点睡意。是赵思淼打
来的,问她醒了没有,要不要下来吃早饭。他又加了句:方小玥已经下来了。王梅
生的快乐马上被这个浪打翻了,她冷淡地说,才八点,我不想起来。赵思淼在电话
那头又问:那小玲呢,她要不要下来?王梅生马上把电话递给小玲,重新钻回被窝。
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她尽力了,却发现一切都不能改变。她在无望的爱
情里淹至没顶,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苦水,苦得肝胆心肺全都吐出来了。
早饭王梅生没有去吃。她模模糊糊地睡了一点,小玲进门吵醒了她,她就坐在
床上看电视。因为休息太少,又喝了太多酒,她知道自己的皮肤状态很差,扑了很
厚的粉,还是觉得无法见人。可也没办法了。
这个早上,赵思淼像是消失了。整一个早上,王梅生老是指望着奇迹出现:就
算不方便打电话,难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短信的东西吗?她不敢打电
话给他,怕电话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难以忍受了,王梅生发了个短信问赵思淼,
借故问:大巴安排什么时间走?
一直没有回信。就是没有回信。
王梅生有点恼了,我怎么就这么贱呢。手心、体温、怀抱、吻、耳边的轻语,
都还是湿漉漉地留在心里。他近在咫尺,却不联系她!她了解这个人,她给的信号
已经足够多了,已竭尽全力了。再给,那就是自取其辱。
中午吃饭,王梅生走进饭厅,看见方小玥坐在赵思淼旁边,她便刻意坐在另外
一桌,和技术部、广告部的人一起吃饭,可哪里吃得下。她眼睛的余光时不时瞟着
赵思淼,那些目光,全是流干了的眼泪,把她一双大眼睛里的水分全部都榨干了。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大巴,就有人来敲门了。是赵思淼,说看看王梅生和小
玲需不需要帮忙拿东西。王梅生不客气地把自己的拉杆箱子给他拿。赵思淼这才向
她道歉说,刚才手机没带在身上,现在才看到短信。
上了大巴,赵思淼直接过来坐在她身边。王梅生刚想跟他说话,他的手机就响
了。电话打了很长时间,说着她听不懂的家乡话。她咬着手指,看着窗外。她不知
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心眼了,患得患失,鹤唳风声,就快要变神经病了。
过一会儿,王梅生告诉赵思淼:我考虑了一两个月,想得非常清楚了,回去就
辞职,过完年我就不会来上班了。
赵思淼有点意外:没必要吧?上次开会也说了,过完年,你们这几位资深记者
的工资都会略调高一级。
不是钱的问题。就是记者做久了,想换种工作方式,我太累了。王梅生说。
沉默了一会,赵思淼忽然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
王梅生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掩饰:是吗?辞职的理由很多吧。
又是一阵沉默。赵思淼忽然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近自己的身边。王梅生大大吃
了一惊。赵思淼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昨天晚上对不起。我亲了你。
王梅生拧紧的那根弦彻底给崩断了,她一下子松懈下来,任他抓着,一动不能
动。她一直小心翼翼,不过是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不被轻贱;或者说,努力让自
己看起来正常,不那么像白痴。其实都是白费的。尽管她早知道他是知道的,但还
是没想到他主动揭穿。
这就是他的解决方式?
王梅生眼睛低垂着,安静地坐着听赵思淼说话。他说:我们即使开始,现在也
太迟了。你和你的男友也快结婚了吧,我见过他,他是个好人。
王梅生想起曾跟方小玥说过崔林催她结婚的事,很后悔告诉了她。现在,再去
解释已经迟了。
赵思淼握着王梅生的手,说:我想你一直都明白我的意思的。昨晚我也曾经很
想——很想和你上床。但是,然后呢?我不能那么做,我只会让你伤心。
她听懂了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是我的那杯茶。她闭着眼睛,痛苦地摇
摇头,把头靠在赵思淼的肩膀上。
半晌,王梅生才说:就算伤心,也是因为你值得。
他也停了半天,大概也在字斟句酌,最后说:你在我心目中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可是,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还在等那样的一个人。如果她来了,我会知道的。
她既不说话,也不流泪,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赵思淼的手已经搂住了她,下
颏紧紧地抵在她的头发上,让她依靠得更安稳一些。
王梅生只觉得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一种非常鲜辣的铁锈味,比黄连还苦。她硬生
生地把它们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王梅生才想起来,周围都是同事呢。
他妈的我们真像一对情侣啊。
她重新坐端正,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我要自尊,所以得到了尊重。然而,这又
管什么用呢?
她说:你放心,我没事的。
从度假村回来这天刚好是周五。崔林还没有下班,王梅生决定放下一切,先睡
个觉再说。她吃了一片安定,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崔林在玩网游。看到王梅生醒过来,崔林说,我
吃了,你的饭菜都在锅里呢,保温的。她看了一下闹钟,是晚上十点钟了。说实话,
王梅生就是活活饿醒的,她盛满了饭菜,坐在崔林旁边,一边吃一边看他玩游戏。
洗完碗,王梅生还坐在崔林旁边看着。终于看到崔林不自在了,回过头来问她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王梅生等的就是这个,说:跟你商量个事。我觉得,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结婚,
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你又来了。你怎么老提这个词?傻不傻?
王梅生说:嗯,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崔林把游戏关掉,转过身,说:我天天一下班就回来,你倒是三天两头加班。
你自己说说,这个家是你操心多,还是我操心多?你有什么资格嫌我?
王梅生听出他的愤怒,也有点怕:不是,我觉得我不合适你。你可以找到更好
的人。
崔林听了更怒了。他觉得我不嫌你,就是你烧高香的造化;你还敢不要我?崔
林喜欢给她摆事实,讲道理,一桩一桩地表明自己如何对她好,而她,又是如何寡
情薄义,她有什么资格提分手二字?
整整两天,他们俩都在吵。应该说,不是吵,就是崔林在教训她。他不止一次
说:哪里还有像我这样的好人了?离开我,你一定会后悔的。王梅生简直想笑。这
句话是威胁还是恐吓?
王梅生不解释,也无可解释,只是坚持说性格不合,没话可说,就是要分手。
崔林也疑心过王梅生是不是外面有别的男人;可他的猜测完全不得要领。她没有什
么蛛丝马迹可留下的。除了上班加班,她不出门,电话少,短信少,不网聊;哪里
都不像移情别恋。崔林完全找不到她要分手的逻辑,不知道她哪里发疯了,好端端
的,平时又不吵架,怎么忽然就想不开了?
王梅生不去管崔林。她还在陷在内心的狂迷中不能自拔,一直到晚上,她的脑
子还是什么都想不进去。她根本不想看见崔林,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王梅生开始试
图写稿;可两三天没碰电脑,连键盘都敲不利索了。她又想看书,可是怎么看得进
去呢?
她在书房里,一直胡思乱想,试图厘清这种关系,一直想到了凌晨一点钟。慢
慢地,王梅生开始发抖,像痉挛一样。她知道这是昨晚的后遗症。她把头抵在桌子
上,预备再严重一点就撞上去,撞到疼,撞到必须全力去抵御这种肉体上的痛为止。
这是一种多么荒唐的事啊,王梅生在那个吻之后差不多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只
要一到同一个钟点,她就开始发抖,害怕得发抖。肉体的直接感受,是理性和逻辑
无法欺骗的。她真的完蛋了。
现在她倒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从这次争吵、冷战,王梅生发现,崔林还真是想跟她结婚的。他希望老老实实
地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他的人生所愿。崔林的确为这种稳定的关系在付
出。然而,她就更不解了。平均下来,两人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足十句,互不理会
互不关心,也就是偶有性关系的合租伙伴,难道崔林会认为这正常?拍拖才三年,
就已经过着这种冰川时代一样寒冷的日子,难道崔林会认为这是他理想的婚姻生活?
王梅生无数次想提醒崔林:其实你爱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只不过是你的
家的概念里必需要的一个女人而己。可是,这些话不能说。她自己,也是被崔林的
别无二心所迷惑,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王梅生不得不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有些人太冷,有些人太
热。不爱她的人,比爱她的人更关心她,待她更好更真,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