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一，王梅生满身疲惫地去上班。一整天都没有碰见赵思淼，她犹豫了半天，
发了个短信，问：你在哪呢？不到一分钟，赵思淼就出现在她的面前，问：刚从老
板办公室出来，你找我有事？王梅生心里不快，只好找了个工作上的事，和他说了
几句。

    他以为他把包袱卸给她了，他就像小白兔一样无辜了。他显然是当作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

    王梅生非常后悔没有早和崔林分手。当初和赵思淼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也应当拼了老命去争取的。现在已经太迟了。

    无论如何，王梅生跟崔林也是必定要分手的了。一码归一码，当初这两人本来
就不该拍拖，拍拖了也不该同居，同居了也该马上分手。两人开始恋爱的时候，王
梅生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后来几个女友一分析，说女人有几个坎是特别想结婚的，
比如24岁、29岁，34岁，简直恨不得满街拉郎配了；等过了那个坎，好像又不着急
了。那时广州房价不高，两人在一起后崔林就按揭买了套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她
出钱买了家具，住了进去。王梅生每次发了工资都打进两人的公共账户里，写的是
她的名字，但存折是放在崔林手里的，她只是每次取三千转进自己的消费账户里，
她不喜欢理财，就把钱都给了崔林了，反正想着以后也是要结婚的。

    而且，王梅生暗地里还是觉得对崔林有亏欠的，即使已经不喜欢他了，她还是
没有改变这个习惯。也许，钱能够修补一点负疚感。

    下班回到家，看到崔林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王梅生便在他旁边坐下来。崔林
看了她一眼，似乎很认真；可一瞬间又把眼神收回来了，竟然继续看起了报纸。王
梅生又气又好笑，正想说点什么，崔林忽然就把报纸压低了，看着她说：你要分就
分吧。随你便。

    王梅生顿了一下：嗯，好。那我收拾东西吧。

    崔林的眼神再一次充满不屑，王梅生狼狈逃窜到书房里，把门掩上。只听到崔
林走过来在房门口说：像你这样的女人，太自私了，根本就不会过日子，你整天除
了你的工作和你的狐朋狗友，你还会什么？外面的世界这么乱，你以为你的那些狐
朋狗友可靠吗？你要走就走吧，看你以后后悔不后悔……

    王梅生一言不发。她不能心软，不能害怕，再像以前那么优柔寡断，就分不成
手了。她很想站起来对崔林说：我就是传说中的坏女人，我就是要和你分手。——
但那样子，势必要有人发疯了——王梅生不敢。理都在他那边，一定要坚持在他的
鄙夷中沉默，才有希望离开他，了断这段关系。

    不一会，崔林不说了，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崔林敲门进来，居然倒了杯水给
王梅生。王梅生受宠若惊，道了谢，说：我一会儿就搬到我的大学同学小若那里，
跟她说好了，她那有空房。

    好，那不送了。崔林说，我去外面吃饭，你慢慢搬吧。

    一直以来，王梅生心里对崔林也有过许多疑问：你爱过我吗？你到底了解我多
少？你真的认为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可是，她不敢去问崔林。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崔林把她的存折还给了她。王梅生一看，上面一道一道的，她的工资存折里扣
了很多钱。她心里有点发凉。王梅生去银行打了存折，里面还有三万多一点，大概
相当于这两年来她交给他的三分之一。一瞬间王梅生是有点失望的，虽然她信任他，
也住着他买的房子，但她还幻想着男友就应该发扬风格，完璧归赵。

    王梅生坐在银行漂亮的铝合金板凳上发了一回愣。她仔细看了一下明细账目，
很规律，每个月底都扣三千多一点，那就是房贷还款。另外还有零零碎碎的一点支
出，不多。细细一想，原来崔林的收入是用来日常生活的，而她的收入，是用来供
楼的。供完两年的楼，付完家具的钱，就把她扫地出门了。真要去计较吧，似乎不
值得；真要说过分，也算不上。从好的一面想，崔林的行为可以解释为，他是把她
当老婆的，这种账目，分明就是不把她当外人，不把她的钱当别人的钱。

    这么一想，王梅生先前对崔林的歉意便灰飞烟灭了。崔林原来也跟她自己想的
一样，真的是把对方当作一个合租客了，只不过是睡在一起。

    辞呈交上去了，老板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还有两个星期就过年了，好聚好散，
王梅生打算做完最后一期再走，一直做到春节放假。

    王梅生还是照常上班，她对赵思淼的态度没有改变：被摊牌已是一种悲剧了，
她不想还要撕破脸，就当啥也没有发生过好了。但赵思淼有点改变。年前，大家的
聚餐很频繁，赵思淼每次必坐在王梅生旁边，不时跟她窃窃私语，有时还用她的杯
子喝水。好几次，有同事搬个椅子想坐近，赵思淼都直言拒绝，不让别人插在他们
俩中间，弄得王梅生也有点尴尬。还有一回，大伙儿集体去一个同事的新居玩了一
整天，他从头到尾都黏着她，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到哪都贴着她坐。她简直以
为赵思淼是怕她自杀了。

    赵思淼忽然表现出某种非常态的体贴和亲密，可惜仅限于公开场合。王梅生明
白他的好意。他不过是想弥补，而不是追求她，性质并没有改变。明知道赵思淼这
样是多此一举，但她还是乐于享受。他常常紧贴着她坐着，隔着她的裙子，腿贴着
她的腿，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有时，他与王梅生靠得如此近，以至于和他说
话时，她都不得把身体往后退才能看着他。

    王梅生喜欢这样——那种暧昧的身体接触，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有点昏眩——
就是那种未醉而微醺的感觉。她现在才知道，所谓爱情，肉体上的感受远胜柏拉图
式的精神恋爱：没有那样一个吻，她有断然与男友分手的勇气吗？而现在，一直等
不到爱的人，她的身体也快枯竭了。

    这不重要。王梅生曾跟赵思淼谈起过《红楼梦》中空空道人的十六字真言：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那是刚认识没多久的事了；可两
年过去了，她对这十六个字，终于感同身受。如今，比起她破碎不堪、迸裂一地的
心，她受冷落的身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其实，王梅生也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当然是很好的朋友，但他们这么亲密，就
真的正常吗？她甚至没有听到过关于他和她两个人的闲言碎语。记得以前她刚进公
司，人生地不熟的时候，还有人说过她和赵思淼俩挺衬的；后来，再后来就没有人
提了。两种可能，一是别人觉得他们关系虽好，那是摆到明面上的兄弟姊妹，谁真
有私情还那么无所避忌呢？没啥好说的；二是别人都看出来他们一个是落花有意，
一个是流水无情，也没啥好说的。怎么我每次都赶上当落花呢。谁想自虐？我只是
生怕错过了你，我不能原谅自己。

    过年前正好是打折季，方小玥约着王梅生逛街。逛了一圈后，两人坐在西餐厅
里吃饭，方小玥忽然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你要和赵思淼那么暧昧？有什么不能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

    王梅生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还用别人说，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好多次我发现你看着他，眼睛都会发光的。

    王梅生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自己的演技这么低劣。她低着头玩着手里的叉子，
一边说：其实，你误会了，我喜欢他是真的，但我们之间连暧昧都谈不上。也就是
普通同事。

    方小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同情，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了，但大家认识
两年了，我看得出来，估计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王梅生，别傻了，我觉得这些
人一个都靠不住。赵思淼也就是做朋友不错，但真要和他在一起，你能受得了吗？
他身边都是女人，全都是他的闺蜜和姊妹，你到时要生多少闲气？

    王梅生想起赵思淼曾对她说：还是崔林这样的人好。如果你和像我这样的男人
在一起，你能放心吗？王梅生抬起头，对方小玥澹然一笑，说：这些都已经没有关
系了。反正我也要走了，我不想留在这里，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方小玥说：我也要说你——其实你站在赵思淼的角度想一想就明白了，这两年
时间你都是和男朋友住在一起，随时准备结婚的——是你没有给他机会。

    王梅生的鼻子酸了起来。没错，我这种懦弱的性格，也就只能配得上这种命运
了。是我活该。

    方小玥看她欲言又止，叹口气说：你甚至都没有哭过。我也失恋了，但我可以
放声大哭，一哭，就好多了。

    王梅生还在蓄着眼泪。她俩坐在落地窗前，虽然是冬天，外面的阳光却很妖娆，
亮得有点像在讨好人。这是一个什么鬼天气啊，满世界都是失恋者，要有多坚强，
才能念念不忘？

    方小玥说：我不想像你那样，假装没事人似的，把自己扮成一个披着铠甲的女
战士，勇猛无敌，受伤了，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然后拈花一笑。你忍得那么苦，有
意义吗？

    王梅生低头说：没意义。但这是我命该的。

    大家只剩下百感交集，无限唏嘘了。

    最后这一周，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上班了，都在忙着订机票火车票回家。本来，
王梅生还想着放假前一天，再请赵思淼和方小玥吃一顿饭的。但她发短信给赵思淼
的时候，他已经回老家了，刚下火车。

    这样的时候，他一句都不通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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