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个春节,王梅生第一次一个人过。和崔林分手了,她连老家都不好意思回了,
没办法面对父母。工作也辞了,男朋友也没了,房子也吹了,同住在一起的小若也
不在,她彻头彻尾的孤单一个人。
开始三天,王梅生还怕自己难受,把自己锁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看碟。等她终
于吃腻了订的快餐,想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由了。
她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想赵思淼,想得要哭,却又无法流泪。这时,她才想到,
崔林不在这了,她可以心情不好,想哭就哭,想叫就叫。认识崔林的三年以来,王
梅生学会了怎么样闭口不言,把喜怒埋在心里,把念头、态度和见解埋在心里,能
少说话就少说话,尽可能地减少交流,这就是两人和平的相处之道。王梅生曾以为,
家庭和婚姻比爱情重要。是崔林教育了她。
早知道这么轻松就分手了,也就是损失一点钱,她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这个
分手不是两年前?
三天之后,王梅生一个人出门逛街了。这天是年初二,街上行人很多,到处都
是灯笼。她觉得自己是在梦境之中游荡,无法专心。即使距离那个吻已经差不多二
十天了,她仍然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总落不到实地,有一种不真实感。它在她心
里来回地闪烁,伴随着生理上的颤抖和发冷。那两周崩紧了神经上班还不觉得,可
是,现在她的气泄了,祸害就全出来了。
她想起那次在雨中的起舞,浪漫得令人心碎;想起他亲手给她披上他的衣服,
他暧昧的眼神;想起那在西安的寒夜里一起吃的大排档,竟是他们惟一的一次单独
吃饭;想起那个深深的吻,柔软的舌头仿佛探进了她的灵魂,想一想都要难过得要
哭……还有他的笑,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王梅生全身浸泡在回忆里,无法
呼吸。
像以前一样,王梅生还是时不时会梦见赵思淼,每次梦见他,第二天都会像中
了彩一样,高兴整整一天。她从来不做春梦,与赵思淼有关的梦,都纯洁得很,正
像日常生活一样,无非是两人多说了几句话,坐得近一些,她也像现实中一样,表
现一本正经,内心却欣喜若狂,快活得仿佛是君王临幸的失宠妃子。所谓端庄,就
是端着,装着,在这种轰轰烈烈的单相思中,自信和自尊早就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很多时候,王梅生一想到这些,就只想跪下来。哪里都没关系,只想跪下来。
过年那十天,王梅生每天就是下饺子,逛街、看书、看碟。最后一天约了五六
个女友,一起去唱K ,尤其是那首《死了都要爱》,一连点唱了三次,跑调都跑到
西伯利亚了,还要唱得声嘶力竭,还要唱得青筋暴起。每次看见MV中的那个长发飘
飘的女人向纵深处一跃,大家都哄笑起来,王梅生也笑了。死了都要爱,好好笑啊,
她怎么能不笑得笑出眼泪?不笑得肝肠寸断?
那天唱完K 出来之后,她花了两千块顺便在旁边报了一个瑜珈学习班。
王梅生是想好好生活的。我不过是一个通俗意义上的普通人,有度、有量,适
可而止。
王梅生的运气并没有衰到底,她的失业过完年就结束了。有一家媒体公司新办
一份免费的高端文化杂志,找她做主编,她很高兴地接受了。她知道,到这些新的
杂志工作,要想做出一点样子,她会很辛苦,往往会累得剩下半条命。但她愿意忙,
而且是越忙越好。
王梅生的工资确是比以前略高,但辛苦不止三倍,而且做这种小杂志的执行主
编,像风箱老鼠一样两头受气。因为加班太多,脑子动得太伤,王梅生脸色灰败,
黑眼圈越来越明显,连镜子都不想去照了。老了,老了。
王梅生现在另外租了房子搬出来了,一房一厅,比合租自在些,不能说过得不
好。说实话,虽然回复单身是自由了,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拿自由干什么好。心里
有人,任何娱乐对她来说都没有意思,没劲,因为不是和他在一起,无法与他分享。
她没有联系过赵思淼,倒是赵发过两次短信给她,一次是新年的祝福短信,一次是
问某某人的电话号码。
这种空虚实在难以排解,因为像看书、看碟、听音乐、望星空这些高雅的爱好,
是无法拯救一个人的。可惜王梅生只会这些。她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连扑克和麻将
都不打,日子就难过了。
也有过夸张的时候。有一天晚饭,外面下着大雨,她在家里订餐,一个人。她
的电话打到真功夫、必胜客、甚至一日三餐,可是全都要一个多小时后送到。王梅
生怒了,查号打到旁边的海鲜酒楼,点了龙虾、鱼翅,虫草炖鸡,一碟西兰花。四
个菜,三十分钟后到了,花了八百块钱,一个人吃,没吃完的全倒了。
还有一次刚好是周五,出刊早,下班也比较早,下午四点王梅生就可以走了。
她忽然不想回家,一想到要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就有点掉眼泪的样子。一瞬间,她
作了个决定,连家都没有回,去银行取了钱,直接打车去机场,买了最近一班上海
航班的机票,去看望她的大学好友。就这样,在上海呆了一个周末,周日晚上飞回。
回来坐在飞机上,王梅生忽然悲从中来。她想起和赵思淼一起坐的飞机。想起
她曾在这趟飞机上孤独地思念过赵思淼。她不仅想念他,还想念以前想念他的时候
留下的悲恸。她啜饮的,只有汤的汤的汤,可是,她还是很珍惜,因为她觉得自己
最有价值的回忆,也就剩下这些汤的汤的汤了。
毕业都快七年之痒了,她干了什么?没有结婚,没有小孩,没有房,没有车,
没有积蓄。只有过崔林这种品质的男朋友,不旅游,不娱乐,无特长。至于事业,
那也谈不上,就这么撂在那里,上班打打卡什么的。班里的同学大部分人或长或短
都出国留过学回来,强一点的公司都上市了,最不济的也是在读MBA 了,年薪都是
十多二十万。可就只有她,死死地呆在一座城市里,一直没有长进。
谁都没有她混得那么惨。王梅生觉得自己是咎由自取。她家境尚可,颇有姿色,
智力更是没有问题,还有一副好脾气,这种结果能怪谁呢?她天生贱命,尽耽误在
那些并不甜蜜的感情里,一厢情愿地飞蛾扑火,虽然不曾粉身碎骨——可是,也把
她打磨得不成形状了。
王梅生觉得自己废了。她不想从废墟里爬起来,因为醒来也没有未来。她反复
纠缠的是一个问题:到底他有没有喜欢过我?是我的错,还是命运的错?王梅生不
肯忘记赵思淼,是因为她不能原谅自己。
方小玥换了工作,去了一家画廊。忙,忙得整天脚不踮地,经常上班三个小时
才喝上第一口水;王梅生约她吃饭,得排在一两个星期之后。方小玥兴致勃勃地周
旋在各色人等中间,兴高采烈,乐不思蜀。
方小玥自我解嘲说:我一向都把爱情当作最重要的事业,可以献上我生命的全
部;但现在我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工作上,人人都把我当女强人,连个追求者都没有。
王梅生忽然想到一句诗: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她不觉笑了起来。如
果说王梅生曾经暗藏敌意,那这种嫉妒也早已烟消云散,事实证明,一切全都是她
自己的臆想。她每天没日没夜地想念着赵思淼,想念着他给她带着的欣喜和痛苦;
可供想象的东西太少了,她当然需要创造出一个假想的情敌来供想念。她的猜疑真
是太可笑了,这世界,真是有“一人之熊掌,他人之砒霜”这回事。
周报的前同事联系到王梅生,大家一起吃了一次饭。人还是那些人,话还是同
样的话,只是意兴已阑珊。王梅生不知道是大家都变了,还是因为她变了。提不起
劲,是因为赵思淼不在。赵思淼不在,那些她曾经津津乐道的理想主义,似乎就骤
然失去了光环,她心不在焉。原来,她也不过是叶公好龙。
她现在才知道,上个月,赵思淼刚刚辞职,已经去了日本,说是读书去了。可
是,具体他的行踪,大家都不甚了了。因为他的私事向来都是没有人知道的。
只有摄影师小林说,赵思淼是去日本读民俗学了。他曾经邀请小林一起看他去
田野考察时拍下的成千上万张照片,是他许多年一点点分门别类整理起来的。小林
说:那次看赵思淼的照片幻灯,从早看到晚,看了十几个小时,午饭晚饭都没顾得
上吃。
王梅生想,这种离开,他一定酝酿了很久。
其实,这对王梅生来说,真是一件好事。离得越远,遗忘起来就会更加方便。
现在,人家都到了日本了,这应该已经越过了她梦境的疆域了。也该忘记了。
就在同一个星期,崔林结婚了,还大方地寄来了请帖。王梅生不想见他,也觉
得没脸见他。说到底,这段关系里,有所亏欠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崔林。崔林
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她自己挑的人。她的三心二意,其实就是对他的长期的系统的
欺骗。
王梅生打电话向崔林道喜,解释说在外地来不了婚礼了;不过,她仍然封了个
红包,托人送过去。至于崔林的太太是怎么样的人,王梅生完全可以想象。以崔林
的条件,他正是许多女白领理想的结婚对象。他一定可以按他的生活逻辑过得很美
满。
似乎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王梅生去上班,要在公共汽车上渡过漫长的时光,
穿越半座城市。还没到四月,她看到路边的树全开满了嫩绿的芽,那些小叶子卷着
身子站满了整颗树、整条街,密匝匝的,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上也全铺着落下
的叶鞘,像树蜕下的皮。
广州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四季:从这些榕树小芽刚开始冒头,到叶子完全
舒展,变绿,也就一个星期;这么一个星期,春天就算是过完了,前面是冬天,后
面是夏天。可是,再短的春天,也是春天。为了配合春天的到来,王梅生也早早穿
上春装。荼靡架上春衫薄嘛。春天就是好的,我多么希望爱情早日来到我心间啊。
王梅生再也想不到,两个月之后,她居然在这种情形之下碰见赵思淼。
王梅生去上海出差,要回广州了,飞机晚点,她便在浦东机场候机大厅里呆坐
着,消磨时间。她发现前面十米左右,有位女孩的头发非常的长,非常的黑,扎着
一个马尾,一直拖到屁股上。那女孩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现在,已经很少女孩
的头发像她那样从来不烫、不染、不修剪的了,王梅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人向这个女孩走了过来,拿着一袋零食,一手拉住了她的手,两人转过身,
就要往前走。王梅生差点叫了出声。
赵思淼。他怎么也出现在这里!
王梅生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她没有再犹豫,直接走到他们俩人跟前,笑笑地看
着赵思淼。
赵思淼显然也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你也在这哪!
王梅生笑着说:我的飞机晚点了,在这等着。
赵思淼说:我们要去大阪。刚才去给她买点东西。
王梅生感觉到赵思淼的不自在。他把手从女孩的手里抽了出来,有些微的尴尬。
一看到他不好意思,王梅生反而落落大方了。她向那位女孩伸出了手。
那女孩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王梅生。赵思淼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说:——对了,忘了介绍,这是倪素。——这是王梅生。我好朋友。
这个时候,王梅生才有时间瞥一眼这位倪素。很白,但王梅生并不觉得她漂亮,
不知赵思淼为什么会看中她。而倪素也没有什么友好的意思,笑得非常短促,似乎
嘴角的弧度大一点都会让她赚便宜似的。
赵思淼介绍说她是好朋友,但没有介绍倪素的身份;当然,点到为止。王梅生
识趣,她还提醒说:你们不是应该在国际厅出发的吗?几点航班?
赵思淼说:对。我们还没有办登机手续呢,也该走了。再见。
王梅生忙问:你的地址呢?
他说:我的邮箱没有变。
他和王梅生握了握手,就挽着倪素,两人匆匆走了。
王梅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背影里,赵思淼的身体是歪着的,因为
他一只手拉着大行李箱、挎上大旅行包,负担了绝大部分重量,还腾出一只手来搂
着倪素的肩。甜蜜得很。倪素的长头发,还在很有节奏地一甩一甩,形态夸张,多
远都能看见。
她看着,很想笑。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不挺好的嘛。赵思淼啊赵思淼,我们都在以为你铁心石
肠了,都以为你的性取向有问题了,原来不是。原来你也有今天。
王梅生不想再憋了,她马上打电话给方小玥,告诉她,自己在机场碰到赵思淼
和他的女朋友了。
方小玥问: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啊?
说不上来,不过她的头发特别长,特别黑。
电话那边笑了:她是不是叫倪素?
王梅生问:你知道他交新女友了?没听你说过。
不,我早离开周报了,我不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但你一说长头发我就猜出来
是她了。告诉你,倪素就是赵思淼的前女友,惟一的前女友。几年前,她嫁到日本
了;听说她刚刚离婚,回国了。
王梅生笑着说:那么就是这个女人了。
方小玥说:有时,真觉得赵思淼这个人挺古怪的——这些年,他居然一直在等
着这个女人呢。跟他同事这几年,他一点口风都不露,就是在勤快地读书、学日语
;现在,等他申请到日本的大学的Offer 和奖学金的时候,终于也等到她离婚了…
…八年啊……真是亏得他这么有耐心……
王梅生只听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像一截木头一样矗在那里,一句话也接不
上来。
方小玥在电话那头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问:你在听吗?
王梅生赶紧说:我在听。
方小玥说:我一直不知怎么开口劝你。其实,在你辞职之前,我曾经找过赵思
淼长谈。我劝他对你好一点,你那么爱他,那么痛苦,瞎子都看得出来了。
王梅生心里抽搐了一下,忽然闪过一阵恐惧。她问:你找他谈话是什么时候,
是在我们开年会前还是之后?
应该就是开年会前一天吧。我记得那天我们谈得很晚,我没睡好……
——你有病啊!忽然,王梅生冲着电话里的方小玥大声喝道:你他妈的管我的
事情干吗?你以为你是谁?!
她一下子跌坐在冰凉的金属靠椅上,手里还拿着手机,手机还放在耳边,那只
手在颤抖。候机大厅里,很多人都站起来看她了,看看是哪个疯婆子在大嚷大叫。
王梅生的眼泪叭叭叭地往下掉,热辣辣地滚过脸颊。
电话那边还没有挂机,但一直在沉默。王梅生定了定神,低着声音,强作镇定
地说:对不起。小玥,这件事过去了,不提了。
那边的方小玥显然缓过神来了,她用均匀的语速说:王梅生,你这个神经病。
如果不是看你那么痛苦,我才懒得理你。你也就只敢冲我嚷嚷,有本事,你对赵思
淼说啊。就凭你这样的窝囊废,活该你得不到他!想爱的不敢爱,想分手的又不敢
分手;见识了你,就知道什么叫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王梅生觉得有点好笑:她差点忘了方小玥的那张嘴有多伶俐了。她又不生气了。
她打断方小玥的话,说:好啦,我回去请你吃饭,到时你再接着说吧。我要赶
飞机了。
方小玥说: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你请吃饭时,记得把借我的那几本书都带
过来……
挂了电话,王梅生坐在候机大厅里,一直觉得好笑。她也不知有什么可笑的。
她为什么会想笑呢?
很多谜,一下子迎刃而解了。她想起有一次赵思淼曾经正儿八经地要向她谈起
他的前女友,但她粗暴地把话题岔开了;她想起赵思淼那种不寻常的耐心和平静。
他的周围女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走进过他的生活。原来他一直在等待。
王梅生简直想放声大笑。她的耳朵里仿佛轰轰轰地响,各种念头千军万马地奔
涌过来。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答案吗?刨根问底的话,这是一个多么狗血、又多么
让人热泪盈眶的传奇啊。
你是圣人,我是炮灰。花了三年时间,她充其量也就是被这位大情圣扫进撮箕
里的炮灰。如果不是他还算厚道,王梅生的自作多情,早就沦为一个笑柄了。
让一切泡沫都尽情地破裂吧。
她的思绪像烟一样飘散到机场大厅的半空中,游荡在巨大的合金架成的天穹下,
看着下面这具躯壳。这个世界与她的关联竟是如此的稀薄,她也不知自己将会飘到
哪里去,也许飘着飘着,她就像云一样散了,寥落了。
无数的人在她面前拖着行李坐下,又离开;不远处有对年轻的白人情侣,正在
旁若无人地亲嘴;有几个小孩尖叫着,在座位间一上一下地奔跑追逐,看上去很快
活。只有王梅生安安静静地坐在候机大厅里,一个人抱着她的行李,长久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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