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笔会的人在山下分成了两拨。一拨上山,一拨在山下闲逛。
上山的,有五六个爷们跟着两三个娘们,像中了邪一样,往山上跑去。
我在山腰上慢慢走着。回头,一个披猩红披肩的女人也在后面。
走着走着,那披猩红披肩的女人突然靠近我,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我愣着,
也直勾勾地看她。
“快,求你件事。”她说。
我心猛猛地狂跳,咬着下嘴唇,眼睛快瞪裂了。
“我要小解。”她在我耳边结巴地说。说话的热气刺得耳朵眼痒痒的。
“你去吧,把我当看门狗了。”我红脸了,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女人疯了,身上的望远镜、披肩、大黑皮包和风衣,一阵“噼里啪啦”全挂
在我的身上,转身到身后的树丛里去了。之后,传来了一阵激流击打草叶的悦耳声。
那女人从树丛后出来了,边抻着粉色内衣边斜着眼睛看我说:“转身过来吧,
还挺正经!”
我也斜着眼看她,在空中颤啊颤的大卷发和一张像李玟的脸,黑眼仁多的大眼
睛,白白的,细高的个子,心里想瞅刚才这个泼劲,准是个混子。
“谁知道谁是不是坏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说。
那女人整理完装束,懒懒地走过来,我以为她要拿回搭在我身上的衣物,正要
把衣物递过去,她却大方地挽起我的胳膊。
她白了我一眼说:“以为你是谁,黑道上大佬,不就是个写散文的亦心吗?昨
天我就问过于贵主编,哪个是你?他用手一指,我一看那五大三粗的熊样,正喝着
的满口水,一下全喷到老于的脸上。就你,还能写出隽丽温美的文章?”
她笑,还是笑,笑得花枝乱点,黑发在飘,粉内衣裹住的浑圆的胸在颤,身体
不停地抖动,眼泪竟笑得流出来了。
我哭笑不得,转个话题问:“你是?”
她戛然而止。停了好一会,她说:“梅子。”
我一愣,向她伸出大拇指说:“好锋利的笔,写随笔的老姑奶奶。”
那女人有些生气,挣开我要独自往山上走。
我一把抓住她胳臂,低声说着:“我最喜欢你写的《家庭婚姻危机之出路》的
系列文章。你真是如来佛祖,什么事都看得那么透,花花招也多,竟给被压迫的妇
女同胞们出馊主意,够出轨的人喝一壶的。”
梅子听了很受用,笑盈盈地看我,回转身,用右手腕挽着我的左手臂,说:
“就你嘴会说,你真看了?”
“小瞧人,你!”我生气了。
她又撅着嘴说:“狗嘴咬人,人家有那么老吗?”说完,笑吟吟地用手撩一下
额前的黑发,随即在我的腰部狠狠地拧了一下。
我“吭哧”一声,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都默默地向前走着。
远远地往山上望去,男爷们、女娘们像果树上一群蠕动着的虫子,向月牙山顶
上爬去。
十月的月牙山,满山是橘黄色和红色的茶条槭树的锯齿叶子。间或有几棵树姿
优美,树冠圆满,枝条紫褐,叶片光滑的紫椴在一拐弯处相拥而出,但却又被枝叶
扶疏,姿态优美,亭亭玉立,洁白雅致少女般的白桦,在旁夺去风景。
阳光泻到树林里被树的叶子挡住了,光线就如舞动的射灯一样把光柱打到草上,
斑斑驳驳。风吹来,树叶“哗啦哗啦”地闲聊着。一股树叶的清香混着花草的芳香
飘过来。
远处阳光照得山上一枝一叶是那么清晰,山下的一片小房子,蜿蜒的河流、公
路,也尽收眼底。
那女人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就用手搭个篷,乜着眼看我说:“你以为走桃花
运了,在胡思乱想吧?要不是读过你的文章,哪个混蛋愿意自己找上门来,听你的
损话。”
她不解气,还是照准了软腰一拧。
我又闷闷地“吭哧”了一声。
她得意了,扬头看我汗雨淋淋的样子,捂嘴“哧哧”地笑了。
我深深喘口气,把包和风衣往她怀里送。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调皮地看着我:“要不,我们各走各的。”说完假装要抽
出胳臂。
我只好又把衣物搭在自己的肩上。
她不闹了,扯上了正题说:“年年开会高谈阔论什么文学的走向,古典主义﹑
浪漫主义﹑批判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火花派、荷花淀派。不管你写的是什么派,
你写不出东西,顶屁用。写出的东西软绵绵的,于世何补。不如写点随笔来得痛快,
于人于己都是劝世良方,家庭生活的消炎药。”
她顿了顿,看看我,又说:“昨天晚上酒桌上的男人嘴里说着是文化人,可是
眼睛却像色狼成精一样。说话,恨不得趴在你脸上,牙上菜渣,嗓子眼下面的胃,
都看得一清二楚。口臭味、烟油味、汗臭味、狐臭味、大葱大蒜味、脚臭味,臭男
人味。更令人恶心的是他们的眼珠子好像就要掉到你的乳房上。这种行为久了,就
是婚姻生活出轨的定时炸弹。”
一枚茶条槭鲜红的叶子,轻轻地飘落到她的黑发上,她没有觉察到。顺着那叶
柄的指向,我目光移到她眼晴上,她的眼晴黑白分明,黑黑的眼毛像毛笔尖一样向
上翘着。小巧的鼻尖上渗出了些小汗珠。
梅子又撩一把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继续说:
“跑到山顶上的是几个超美女作家。在后面追的是一群,恨不得把自己的裤头都印
满什么理事﹑会长﹑秘书长﹑主席等等头衔的人。”
她快乐地吹着口哨,说:“你坏?你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追着女人倒酒,而是堆
在墙角那,像笨熊似的。”
“我长相太次,怕吓着人家。”我说。
“你坏?为什么不去追她们?”她说。
我困惑地摇摇头。
那女人用手指往山顶上,指了指说:“在前面跑的叫风儿和影影的女孩,穿着
低腰的牛仔裤,露着浅浅的沟。”
我怔怔地听着,抻着脖子向山上看去。一片黑点。
她洋洋得意地说:“你不去追,证明你能守住道德的底线,你的婚姻就不会亮
红灯。”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一看是秀。梅子有意躲开了。
“你在哪儿?”秀问。
“我在丽市公出。”我说。
“我想过了,研究生一毕业我就在鹿城找接收单位,你能调过来吗?”她说。
“不去。我早想到了,是你的同学伟的那个设计院。”
秀沉吟了半天,问:“你的胃病好了吗?”
“这么多年,相互之间的性格都知道,想怎样就直说吧。”我生气了。
秀哭了,低泣地哭,她呜咽着说:“好分好散吧!”
手机挂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山风吹过来,我的心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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