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牙山快要临顶的地方,有一块七八米高的石头,墨绿色,风蚀过的石面,嶙
嶙峋峋,好像写满了蝌蚪文。那石头硕大的头,特像南极仙翁,当地人尊称它为月
佬。
梅子看着我的脸色不对,没敢多问,她夜莺般唱起了李叔同的《送别》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
我心烦,说:“梅子,这首歌太低沉了,别唱了。”
梅子假装不看着我的脸,转过头说:“听人说月佬石很灵,在它面前起个誓,
就能沾上仙气。人家都千里迢迢来这里拜。咱们拜了,以后就能扬名立万了。”
我拾起了笑容说:“行吗?”
她来了兴致牵着我的手,小心地拨开了一簇铃兰花丛,迈过去。她说拜吧。我
们双双对月佬石顶礼膜拜。她两手合十高高举起,嘴里不知在说什么。
我小声说道:“我和她就是对比翼鸟,天天栖息在连理枝。”
梅子听了,乐得双肩一耸一耸的。我却弯腰捂口不敢笑。梅子不作揖了,凑过
来用手拧起我的耳朵。
两人在山腰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声传得好远好远,在山角那边树的波涛里的一群鸟都被惊飞了。
会议散了的中午,名家的男男女女们喝得前仰后合,拥抱的,签名的,手牵着
手,难舍难分。但谁也没把自己的纪念品——一块端砚,扔下。
我和梅子都没喝酒,只匆匆地吃了碗扬州炒饭。因为我从湘市回到贺市要坐客
车,而梅子从湘市回到丽市要走水路,我要送她一程。我们提着各自的包,携手挤
出又是叫,又是笑的扎堆人群。
从月牙山酒店到清水港,要经过广德广场的一个半里地长的文化市场。我们看
看表,时间还够用,就顺道一起去逛一逛。
花花绿绿的人群中,人如鱼入水一样游来游去。
一个小矮个子﹑秃秃的头顶﹑五官笑得都快挤到一块了,拿着插着竹签的竹筒
的老头,拦住梅子的去路。
他念念有词道:“面相好,好面相,抽签算命啦!算命啦!算婚姻爱情算前程
啊。两元钱,你是幸福美满的。五元钱,直接让你结婚啊!来一卦,卦钱你随便赏。”
因为人太多,梅子往旁边躲不过去,她稍一犹豫,无奈地抽上一签。
抽得一签为:君来问会卦无妨事未相投不要忙再忌土煞来克动寅申巳亥百事昌。
那先生故弄玄虚了一会,用手挠挠冒油的秃头说:“此卦好像婚姻的未来存在
变数。”然后又讨好地,看着梅子的眼睛说:“卦钱就免了罢。”
我连忙替她付了卦钱。对她说命由天定,运由心生,由它去吧。梅子说了句瞎
掰,淡淡地笑笑走了。
离开了卦摊,走到了市场的中心。我才知道这是个旧货古董市场。只听到音乐
声﹑大喇叭声,相当热闹,整个场院满满当当的,上百个摊位交错摆放。有卖旧书
画﹑笔砚﹑佛珠﹑古钱币和瓶瓶罐罐什么的,物品繁杂。
今天赶上一个大晴天,秋高气爽,正午的太阳把旧货市场照得一片耀眼,热烘
烘的。
我在旧书摊上选了一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屠格涅夫的散文选》,
买了。
梅子说她外祖父生前是搞古董的,自小在外祖父身边长大,略微懂一点欣赏,
就在古玩的地摊上转悠。
她看中了一只尺把高,脏兮兮的画着深兰色龙飞凤舞图案的青花瓷瓶。她说插
上蒲棒或者青蒿什么的,放在书桌上,好有韵致。
摊主是个脸上皱纹比瓷瓶还古老的五十来岁男子。他胖胖的老婆斜躺在他身后
的干草垫子上,脸上脏兮兮的汗水,像两条分支的河流沿着眼窝嘴角和脖子,向下
流动。又胖又圆的脸泛着亮光,像一颗硕大的红萝卜。
那男人把价让到五百元后死活不吐口了。梅子每还一个价,他就一摇头,然后
用脚踢一下那女人肥肥的屁股,嘴上跟着骂一句懒猪。那女人就哼一声,厚厚的嘴
唇就“吧嗒吧嗒”两下,身体转过去又睡着了。
如此反复七八次,那男人也踢了女人七八脚。
梅子有些不忍,说不买了,你也别踢了。
那男人果真不踢了,说你再还个价。
我掏了三百元给他。他还是摇头,还要抬脚踢那女人。
这时,梅子忽然从提着的包里,掏出开会给的纪念品—那块端砚。我挡住她,
把我的那块掏了出来,递过去。
那摊主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后,一把捋过我手中的钱,飞速地塞到他内衣
的口袋里。找出些报纸飞快地把瓷瓶包好,递到梅子的手中。
离开那古董摊,梅子的眼神好奇怪,总是用她那大黑眼仁盯着我怯怯地看。看
得我心里发毛。后来她几次要摸包里的钱,我明白了。我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的手
动,说:“别动!你上了我的当了!”
她还是用大大的黑眼仁盯着我。
我附在她耳边说:“这是求婚的嫁妆。”
她这次没有用手拧我,而是大眼毛忽闪忽闪地眨动着,傻傻地笑了。笑之后,
胸一起一伏,脸红红的,潮潮的。
到了清水港,客船就要出发了。梅子只匆忙地向我挥了挥手,就急忙上了船。
我站在码头上,傻傻地看那船离开了港口,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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