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就这样,光阴一晃,七八年的时间过去了。那年年末,因为公司组织到乡下进
行纺织品促销宣传,走哪儿住哪儿,有时在农村一泡就是七八天。公司的头就说,
你那个手机号太难记,你换个号吧,有事好找你。他又说我小舅子在移动公司管号,
我打电话给他你去选个尾数三个一样的“豹子号”。
我照办了。下乡忙得我焦头烂额,一直忙到过春节才结束。
过完年,一上班,办公室的小苑就说去年大约年底,有个女人打电话找你。我
说她说是谁了吗?小苑说她没有说是谁,我也没好意思问。小苑又说她当时留了个
号码。她翻翻办公桌上本子,找了找,没找到。我也没想起了谁来,就没当回事。
转眼就开春了,那天天气太好了,太阳一出来,空气就热烘烘,仿佛真到了春
天了。
小苑搞室内卫生了,擦到办公桌的时候,她一扫办公桌下面,扫出个纸条来。
觉得眼熟,展开一看,是手机号码。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忙喊我看。我一看,坏
了,是梅子的。一定有重要的事,要不她从不往办公室打电话。
拿着纸条我想了半天,这么长时间了,一定得罪她了,不能打电话,还是亲自
去一趟吧。正好朋友于二要去丽市进一些复印机耗材什么的,我就顺路搭车去了。
到了丽市已是中午了。丽市下着小雪。梅子接到了我的电话之后,先是沉默不
吭声,低泣,之后用沙哑的嗓子说:“你还想起我吗?我以为你壮烈了呢。”
我不敢吭声。
她说,我们在阳帆大街潮儿的咖啡屋见。
雪渐渐停了,天已放晴,灰亮的颜色,太阳毛绒绒的,空气湿湿的。雪像棉絮
一样,落在树冠上,房檐上,栅栏上,又好像一朵朵白白的蘑菇。气温好像比下雪
前暖和了许多,向南朝阳的角落边的雪下草坪,已经探出了一簇簇的嫩绿的草芽。
三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穿着红红黄黄的衣服在堆着雪人。
上几次都是匆匆来,没细看。潮儿的咖啡屋是个百十多平方米的店,店的正堂
中间挂着女老板潮儿与某个洋爷们的合影。胖胖女店员啰唆了半天,我也没有记住
那个洋明星的名字。
那些什么沙龙的人们早已不见了踪影,一片寂静。橙色的实木柜台被店员擦得
铮亮。大大的玻璃橱窗上放着一大束怒放的玫瑰,让人心情舒畅了一些。音箱里放
着萨克斯吹的《永浴爱河》。
梅子来了,衣服是白色的羊绒大衣,黑亮黑亮的皮裤,带着一副大墨镜,背着
大大的黑皮包。走过来,坐在了我的对面,淡定地看着我,大大的黑眼仁有些逼视,
我看不过她,避开了。
我有些诧异,试探着说,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你很好吧!
她笑,苦笑,放下包,点燃一支烟,慢吞吞吐着烟圈,说:“好什么呀!变化
大了。”
端上来的白瓷杯子,装着褐色咖啡,没有加糖。搅动着,泛着土黄色细细的沫
子。
她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扯住我的手,用她的纤纤细指往我的手心,画着圈。
她讲了起来:家中的先生原来是一个局的副局长,总是升不上去。管的业务还
是清水一池,自以为矮我一头。但夫妻却相敬如宾,每到有朋友请吃饭,他带着我。
在酒桌上人家都知道我好写文章,总在报纸上发一些有见地的言论稿,就当着他的
面赞扬我是当代的鲁迅。他听了很自豪,每次都满面红光带头喝酒,第一个醉的总
是他。即使到第二天酒醒之后,还当着九岁儿子的面把我抱起来,吻我。气得我儿
子直打他屁股。
那时他在他那个局班子七个领导中,排最末把手。咱们家没有钱,又没有后台。
他天天总是打不起精神来。但自从他的朋友当着面夸我之后,他又来了劲头。他也
喜欢文学,但他大学念的是理工类电子专业,所以写作比我还差一截。但是他喜欢
读,他开始关注我发的稿子了。那时,稿费一凑个三百二百的,我们全家三口人就
到一个叫南洋肥牛火锅店,去乐一次。日子虽然清贫,但全家却很幸福,很知足。
说到这里,梅子掐灭了烟,喝了一小口咖啡,把左腿放在右腿上跷了起来说,
但自从他弃官经商开起了什么科技开发公司,性格变了。他可能是在机关穷怕了,
打拚打拚,去南方进货,没黑没夜地打拚,心眼里想、眼睛里盯的就是一个字,钱。
她一口气把杯中的咖啡都喝下去,喊服务生又端上了一杯。把右腿又换过来压
在了左腿上。
我说,你不舒服我们可以上那边的沙发上去聊。她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打
断她。
她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说,钱是赚到了,他人也变了。有一天深夜,他
满身酒气,醉得连路都不能走。被司机搀回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写稿。他先是
把头插到卫生间的的坐便池里吐,然后,把我正写的稿抢过来撕了,又从皮包里掏
出厚厚的一沓沓子钞票,摔到床上,说写他妈的什么稿,咱有好多好多的钱。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为了显富,竟把原来他们局的班子的那六个人,请到丽市
最好的比利时大酒店,为了报复人家,把他六个中除了一个当时喝尿裤子被当场抬
走外,其余那五个全都喝得住进了医院。
更没有想到的是,钱多了的他,竟整天与生意场上的狐朋狗友,喝酒打麻将。
原来在机关,女同事一开玩笑他就脸红。现在,他却偷偷给打麻将的女人过生日,
送玫瑰﹑香水、耳环﹑内裤﹑文胸。与她们喝什么交杯酒﹑比翼齐飞酒﹑海誓山盟
酒,还洗鸳鸯浴。我曾经找到他打牌的地方掀翻过桌子。
梅子竖起细细的眉毛,瞪大了眼睛愣愣地说,打完掀完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往
日的平静。他就在家躺着装死狗,装老实,给我儿子看。我不能天天把他锁在家里
吧。男人嘛,还得干事业。放虎归山。可是,他们就是一条条狗永远改不了吃屎。
我打过他的耳光,扯掉过那个与他相好的叫小红的女人的头发。
她说到气忿处又点燃了一支烟,眼泪从眼睛里默默地流出。她低下头狠狠地吸
了口烟,继续说,我最狠的时候,扬言要去他原来的局去将他的馊事说给大伙听听。
可是他还是老一套,下跪打自己的耳光。我心软,主要还是看我的儿子的面。但他
的公司总不能关门吧?男人总要干事业,养家糊口。我的儿子,还要上大学,将来,
落到某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工作,成家,购房,买车。
我家的先生对我的儿子,还是相当疼的。他从不在我儿子面前,与我吵架。儿
子的玩具是最好的,上千元的遥控直升飞机,穿的都是牌子,一件动辄四五百元。
光学校他就花钱转了两三个,最后还是落在诚功的私立贵族子弟学校。一年的费用,
就近万元。
你说我写了这么多年劝世良方,针砭时弊的文章,透视这个那个社会的怪现象。
可是到头来,我自己却解不开这个结。都是那个叫小红的女人把他缠上了,他脱不
开身了。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心里说不出什么样滋味。
我们匆忙地在一家西餐厅吃了点鹅肝,喝了点红酒,就告别了。
上车了,梅子忽然回转了头问:“还记不记得那只青花瓷瓶?”
我说:“记不得了。”
梅子从白花花的地上捡了团雪,团了个团,又顺手扔到了道旁一棵银中杨的树
干上,说:“前一阵子,我们俩人吵架时差点没碰掉到地上。那天晚上好奇怪,我
做了个梦,梦到了我的外祖父,胡须银白,用一本书点着这个瓷瓶。我觉得不是好
兆头。因为如果说青瓷瓶打碎了……,我不敢往下想。”
梅子勉强笑了笑,其实说笑,也就是嘴微张一下露下牙,说:“这东西怎么说
也是你给我的嫁妆。想到这些,就把它从家里带来了,放在车的后备箱了。”
我笑着说:“太唯心了罢,再说送人的东西哪有取回来的?”
她没理我,走到后备箱,捧出一个纸箱来。
我接过她递过来装着青瓷的纸箱,看着她的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分手后不久,梅子给我寄了一封信。
在信中写道:
“心,你好!
我想通了。稿写得再好有何用,自己的家事都搞不明白。钱再多又有何用,人
由穷到富的过程,幸福却一哄而散。
先生已经N 次跪在我的面前,交过了N 张悔过书。他乖,他很乖,家务活干得
特别多,连我的内衣内裤都抢着洗。但是同样也对别的女人乖,也同样给别的女人
洗内衣内裤。
看他乖是因为看在儿子乖的份上。女人出一家容易,进一家也容易。可是儿子
却是生命中不可忽视的个体。
我已经没有力量写随笔了,只好无聊地填起了歌词。已经在《雨花》、《青青
文艺》上发表了二十多首。其中的《梦中的云杉》、《晚风》、《祝福海鸥》等五
首已被朋友谱了曲,将要被刚刚因电视走红的某位女歌星相中,经纪人已经打来了
电话。
现在,学校也不忙,孩子由他奶奶带着。我没事的时候,就到姐姐菊子的羽翔
广场边茶社去坐。早已不去那个咖啡沙龙了。“
此时,一个披着大红披肩,穿白色牛仔裤,眼睛弯弯地笑着奔跑在绿草如茵的
原野上的梅子,和一个手夹着烟头,坐在咖啡屋内忧伤过度的梅子出现在眼前。我
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在贺市,老巴家下水馆﹑肥三杀猪菜﹑王者烧烤大全等等特色饭店,没有不熟
悉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总是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提着张鲇鱼嘴的全子的。因为自
从这个混蛋,当上我们同学联谊会的秘书长之后,大家就没得安生。好好一群群同
学,被他搅得一锅粥似的。要说全子色,那是屁话。人家全子的老婆是什么系统主
管上访的,虽然眼睛小一些,但是一说话有水波纹;嘴唇虽然厚一些,但抹上唇油,
一撩那叫动人。老少爷们上访户,说也说不过,让她一个眼神,就都迷迷糊糊回去
了。
老全好酒。他要喝酒就开始利用同学会都是男女同学搭配这个毛病,用兵法了。
什么过生日,夸官,中奖,乔迁,外国情人节,中国情人节,乱点鸳鸯谱。他
没事到处乱窜,听风就是雨,诸如张花问李狗狗最近在忙什么,他马上就给李狗狗
打电话,说张花想李狗狗了,事没点成,酒局必成。同学都喜欢定期派对聚一聚。
因此,只要他想吃狗肉了,就会心生一计,凑个故事,弄几个去狗肉馆开喝,反正
钱不用他掏,人家事主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可他早已把自己喝倒了。
他还喜欢收藏研究古董,还经常去省里开会,说是省级的会员。他还喜欢读读
写写古诗词。每次聚会前老全总要作几首古风﹑七绝﹑七律什么的。吟咏如:“东
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吟咏之后,
众人总要拍掌闹哄哄地喝倒彩,因为没有几个愿意欣赏他那东西,只有我附庸风雅
地连举大拇指,连说高。老全此时就相当得意,频频举杯。
一次聚会,喝了两三杯衡水老白干后,醉意中的我就问:“全子,我有一件一
尺左右高的青花瓷,不知值多少钱?”
他瞪着眼睛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也搞这玩意,懂个屁。”说完就瞎
忙活给靠近他的女同学肥肥倒酒去了。
我有些不服。酒席散了,大家你扶我挽着东倒西歪找歌厅时,我对老全说我家
有好酒,扯着他,上了出租车直奔我家。
蓝蓝龙戏凤的瓶子,豆绿的地儿,就在眼前。全子带着厚厚的镜子,看了看,
睁大了三角眼睛,贴在瓶子上看。不过瘾,索性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认
认真真地看。然后,又用手机给他的哥们打了几个电话,谈了些关于青花瓷的事。
良久,累得一头汗的全子说:“渴了,拿水。”
我急忙端来一杯凉茶给他。他一仰脖子,“咚咚咚”像牛饮似的一干而尽。他
放下水杯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我的娘哟,真过瘾!”他边说重重地向我的胸部打了一拳,“你这个混蛋掏
上了,一会大大的馆子请我喝酒。”
我愣愣地看他。他指着瓶子说:“这是正经的清代乾隆的东西,真品,市场上
少说也值十六七万。我拿我这颗智慧的人头担保。”
我吃惊地张着嘴看他。他不耐烦了,替我用纸包起青花瓷瓶,放到书柜里,然
后拉着我找饭店去了。
好久没有给梅子打电话了。手机打通了,我刚要把瓷瓶的事告诉她。那边传来
了两个人吵架的声音。我好像听说到离婚的什么事。手机挂断了。
不一会,梅子又打过来,是她懒散的声音,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问:
“有事吗?”话听起来好陌生。
我迟疑了一下把瓷瓶的事告诉她。她却假装没听见说:“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夫妻炒股与我有关系吗?正好我家的先生,有些不耐烦了,要去把那只瓶子取
回来验一验,看什么货色。”
我还想说什么,她的手机传来了“嘟嘟”的挂机声。
我给全子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原原本本地与他说了。我们俩分析来分析去,梅
子要离婚,还是给她留点后路吧。于是就让全子找一只形状图案相仿的赝品,速送
到我这里。
不一会,全子拿了一只瓶子,屁颠屁颠地来了。我还没把这件事的原委给他讲
完,手机响了,梅子说他们不方便来取,让我们打出租车,把瓶子送到贺市通往丽
市的高速公路入口处。
全子开着老婆的白色马自达轿车,拉上我和瓶子,一路上嘀嘀嗒嗒地按着喇叭,
向那儿飞快地奔去。
黑白杠铁管子,海兰色铁牌子,写着“距贺市市区0.5 公里处,打渔人家酒店”
的橙色的字,一幅红装美女怀抱金色鲤鱼的大照片。下面,一辆黑色的广州本田,
旁边站着三个人。戴着宽边黑墨镜,头发张扬而美丽,穿着褐色的大风衣的是梅子。
梅子左边的是一位米色风衣,戴金丝眼镜,苍白的脸,洋毛卷头发的中年男子。他
们的后边,站着一位有些猥琐的秃顶老男人。
我在前面走,老全踉踉跄跄提着瓶子跟在后面。他边走边嘀咕,这他妈的好像
黑社会的在接头。
梅子眼皮有些浮肿,笑容好像被风刮走了,眉头皱皱的,若不是开口说话露出
那排亮晶晶的牙,可能想不起是她。
梅子勉强地笑了笑,简单地介绍一下。我知道,她的先生叫启子。那老头是个
搞古董的。
我给全子使了个眼色,他把那只瓶递了过去。那老头凑过来,使劲揉了揉眼睛,
看着那瓶正发呆。
梅子突然疯了一样,冲上来,举起了瓶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咵嚓哗啦”一
地碎片,闪着蓝莹莹的散碎阳光。那残瓶的嘴没有碎,好像一个小丑在张着嘴无声
地嘲笑着谁。
在场人全惊呆了,看着愤怒的她。她老公启子近乎疯了,举着双拳,打着自己
的胸膛。
梅子转身回到了车上。
那老头定了下神,笑嘻嘻、不慌不忙地走到碎片旁,看看瓶子底,又看看那瓶
口,摇摇头,神气地对启子说:“我早就对你说,来一趟,都不值车油钱。他们懂
个鸟?这种东西,文物市场用火车拉。天上掉馅饼,笑话。”
启子听了,问:“当真?”
老头还是摇头笑,说:“三个无知就是一个白痴。”
他们转身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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