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岳不唯是单位一把手,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按说邬荔多少应该受些荫蔽。可
是没有。邬荔这个人,淡泊惯了,对什么都看得很开。业务上自然不用说。对仕途,
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经世致用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天生是感性的动物,一旦染上
了官字,也就失去了作为女人的最迷人的魅力。用岳不唯的话说,你这样就挺好。
挺好的。
邬荔把手机扔在一旁,又把那本杂志捡起来,一边慢慢酝酿睡觉的事。向锋还
没有回来。这些日子,向锋的应酬渐渐多了。邬荔知道,这不是坏事。男人,你总
不能指望他天天按点下班,鞍前马后地伺候你。男人的心都大,野,都渴望能折腾
出一点名堂来给人看。向锋也不例外。男人嘛,就应该有那么一点野心。
床头的灯光透过柠檬色的纱罩流泻出来,淌得满屋子都是。窗前的那盆绿萝长
得正好,生机勃勃的,在窗帘上画出模模糊糊的影子。邬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
是真有点困了。这些日子,教研室正在突击编一本语文课外读物,选篇目,写赏析,
设计阅读思考题,她整个人就像一个陀螺,一刻都停不下来。正是初秋。北方的夜
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越发让人贪恋被窝的温暖。正恍惚间,门忽然就开了。岳不唯
走进来。邬荔吃了一惊,刚要开口,就被他一下给抱住了。邬荔心里说这算怎么回
事,一边就推他。岳不唯的力气很大,他抱着她,一下就把她放倒在床上。邬荔这
才真正领教了岳不唯的厉害,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岳不唯不放过她,一边做一边逼
她,好吗,要吗,还要吗。邬荔整个人就软了。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这酒气混
合着男人的粗砺气息,性感、狂野,让人迷乱。她叫了起来。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透过低垂的窗帘,一点一点,仿佛散乱的金粒子,慢慢漏
下。邬荔想看一眼枕边的人,却动弹不得。一只手从她的颈下绕过来,从背后抱着
她,像两粒扣子扣在一起。向锋喜欢这种姿势。邬荔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她的心
咚的跳了一下。
整个上午邬荔都神思恍惚。天气不错。吃过午饭,他们去接儿子。一路上,邬
荔有点心不在焉。都是向锋在说话。说单位的事,说冯处,说正在筹备中的秋游。
邬荔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公交车停停走走,咣当咣当,太阳光照在迎面的玻璃上,
很堂皇的一片,让人不敢细看。向锋站着,一只手扶住邬荔座位的椅靠。他穿一件
烟蓝色衬衣,卡其色夹克横放在邬荔的腿上。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仿佛在
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其实,向锋是一个很招女人的男人呢。邬荔忽然
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岳不唯。这么多年的老同学,彼此都
见证了对方的懵懂年少和青春岁月,早就家常得如同自己的一部分了。就像左手和
右手,熟悉,也有因熟悉带来的司空见惯的淡然。她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某个细节,
身上就软了一下。怎么会呢。怎么可能。这时候向锋笑起来,雪白的牙齿一闪,简
直称得上生动了。邬荔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公交车打了一个趔趄,嘎地停住
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邬荔打点了精神,把身子正了正。公交车迟疑了一下,
向着那片堂皇的太阳光驶去。
晚上,吃过饭,打发儿子早早睡了。小家伙疯了一天,也该累了。邬荔坐在沙
发上,织毛衣。毛衣是向锋的,很干净的浅灰,是邬荔跑了很多家商场才买到的。
灰色是一种很尴尬的颜色。太深了嫌闷,而且污浊;太浅,又轻浮了。这种灰就很
好,干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贵和洋气。对于颜色,邬荔一向是很讲究的。一
家三口的衣服穿出去,都说好,只是说不出为什么好,好在哪里。浴室里亮着灯,
隔着磨花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情景。向锋在洗澡。周末,向锋的洗澡就
有一种暗示的意思。该吃大餐了。其实,平日里向锋的要求也很多,只是工作日忙
忙碌碌,几乎总是速战速决。周末就不一样了。周末时间充裕,世界都是他们的。
向锋曾经调笑说,平时是小吃,周末是大餐。究其实,邬荔不是一个太热烈的人,
大多数时候,是柔顺而被动的。向锋呢,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来都不肯饶过她。
一缕缕白雾从浴室门缝里泄漏出来,懒洋洋的,带着新鲜的水汽,混合了浴液微甜
的香气。向锋已经洗好了澡,正在刮胡子。剃须刀嗡嗡响着,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快
乐的口哨。邬荔一走神,不小心被针扎了手,背上簌簌地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热
辣辣的。她叹了口气,索性把毛衣扔在一旁。
第二天上班有点迟了。一进大楼,岳不唯迎面走来,邬荔心里一颤,想躲,已
经来不及了。岳不唯说早啊。邬荔心里说,还早呢,都迟到了,嘴里也回道,早。
就一同等电梯。岳不唯下巴刮得青青的,照例是一丝不苟的西装。他把邬荔打量了
一下,说怎么,没休息好?邬荔脸上就红了,说睡晚了——有个电视剧挺好。岳不
唯噢了一声,并没有接着追问电视剧的事。邬荔向左右看了一下,盼望有旁的人过
来。可是没有。这个钟点儿,该到位的都到了,走廊里显得很冷清。电梯来了,叮
的一声,等着他们进去。岳不唯站在对面,邬荔甚至能感受到他咻咻的鼻息,还有
他身上淡淡的烟草的味道。邬荔的脸上就又烧了起来,只管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
尖。她今天穿了一双软牛皮靴子,浅栗色,时尚,优雅,是向锋送她的生日礼物。
岳不唯说,天气不错。邬荔说嗯,不错。就又没话了。隔了半晌,岳不唯又说,张
海涛他们张罗着聚一下,大概国庆前后吧。跟他们联系过吗?邬荔说没有,前些天
倒是侯素红来过一个电话。这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岳不唯说,我到了。回头吧,回
头再聊。说完就出去了,把邬荔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教研室这种地方,弹性大,松紧全由自己。邬荔上网看了一圈八卦新闻,心里
郁郁的,百无聊赖。今天见面,岳不唯没有提到那个短信。现在想来,该是通知她
同学聚会的事情了。可是又不像。邬荔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为什么非要纠缠那个
短信呢。无聊。她站起来给茶杯续上水,又坐下来。身上有些酸软。昨天夜里向锋
简直是疯了。她也是。之前,对这件事,她都是无可无不可的。经了那个夜晚,她
仿佛被魔杖点化了,有一种东西从经年的沉睡中倏然醒来。昨天夜里,她变成了一
只银狐,妩媚、灵性、机敏、风情万种,在潮湿繁茂的热带雨林中自由穿越。蛊惑,
推拒。藏匿,惊现。不期然有旁枝斜逸的花朵,累累垂挂的果实,娇娆,恣意,饱
溢着生命的汁水,牵绊她,同她嬉戏。她尖叫,咬向锋的耳朵,指甲深深掐进他的
肉里。向锋气喘吁吁地说,妞,我喜欢你这样,喜欢你这样。邬荔听不见。她觉得
自己仿佛是一条汹涌的河流,春天的河流,潮涨潮落,把一切都给淹没了。早晨醒
来的时候,邬荔故意闭着眼睛,装睡。她知道向锋在看她。晨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她身子一仄,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月,秋色正浓。同学聚会安排在国庆期间。长假,大家都卸去了平日的负累,
趁机放松一下。向锋他们也正好有个活动,嶂石岩三日游,单位组织,可带一名家
属。嶂石岩邬荔去过,就让向锋带了儿子去玩玩。
打发走了父子两个,家里一下子空落下来。邬荔反倒有点不习惯了。她捋起袖
子,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坐下来,看着一尘不染的家发呆。房子两室两厅,在
阳光下更显得窗明几净。当年,向锋正赶上单位分房的末班车,因此,邬荔对如今
疯狂的房价显得气定神闲。当然,心下也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章小燕两口子就晚
了一步。好在当初商品房价还不像现在这么不像话,可是他们到底是贷了款,每个
月发了工资就先往银行跑。
岳不唯是在傍晚时分来的电话,说是聚会在明天晚上,六点,大宅门。问要不
要过来接她一起走。邬荔说不用了,她坐公交车过去。岳不唯就没再坚持,说路上
当心点,别迟到啊。就挂了电话。邬荔心里忽然恨恨的,莫名其妙地把电话听筒掼
到一边。乳白色的电话线蜿蜒下来,一颤一颤的,一抹流光沿着线的边缘左右回环,
直晃人的眼。岳不唯有车,阴天下雨,她也不是没有顺道搭过。大家都在教育局家
属院住,单位又在一处,老同学,顺道搭个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今
天邬荔不想搭他的车。心里却又怪岳不唯没有坚持。要在往常,岳不唯会说,架子
忒大了点吧,有免费的司机都不要。可是,今天岳不唯竟然没有再多说一句。邬荔
心里闷闷的,像有一把乱草塞在那里,左右纠缠不清。发了一会子呆,就翻箱倒柜
地找衣服。衣服扔了满床,这才发现,一橱子姹紫嫣红,竟然没有一件可以穿出去
的。女人的衣橱里总是少一件衣服。看来这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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