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达大宅门的时候是五点五十。邬荔先是坐的公交,后来在附近打了个车。老
同学,难得聚一次,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咣当咣当骑一辆自行车来。她和向锋没有私
家车,出租车还不算太失面子。邬荔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方很
巍峨的牌匾。门楣左右,两只红灯笼在暮色中一曳一曳,有一点朱门的正大庄严,
又有一点民宅的尘间气息和烟火味道。
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大家都互相寒暄着,叫着彼此的小名或者绰号。都有些
激动,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拉着手,擂着对方的胸脯,笑着叫着,相互揭着对方
的老底。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最初的沸腾慢慢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感慨。
小学同学,从七八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当年拖
着鼻涕的小孩子,如今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陌生的,然而还是熟悉的。让人不敢
一下子确认。二十年的光阴,是有痕迹的,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眼睛里,一颦和
一笑,举手投足间。二十多年,足以让一群懵懂无知的孩子,成长为另外一群人。
在这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条条鸿沟,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无法在短短的重逢
中轻易迈过。大家一时都沉默。兴头张罗了很久的聚会,原来并不像想象的样子。
男同学都喝多了酒,互相称兄道弟,说着一些慷慨激昂的话。女同学只是慢慢抿着
果汁,端坐着,有一点谨慎,又有一点矜持。谨慎是担心自己哪一句说错了,或者
说漏了,让人看出自己的夸耀或者自卑。矜持是因为有男同学在。邬荔仔细观察过,
这一回,女同学都刻意修饰过了。穿着出客的衣服,端着架子,始终不肯放下来。
她们大都已经为人妻母了,平日里也是在生活中指手画脚的角色,如今,当着昔日
的老同学,尤其是男同学,竟然有时光倒流的错觉,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少女般的
娇羞。然而,岁月这东西,是最让人奈何不得的。尤其是女人。邬荔认为,从一个
女人,她的肤色、神情,甚至衣服,最能猜测出她目前的生活状态。物质的,精神
的。得意,或者失意。正胡思乱想着,侯素红站起来敬酒。侯素红是明显胖了,偏
穿了一件紧身的酒红毛衫,越发显出身上一棱一棱的赘肉。胸罩带子深深勒进去,
压迫得背上沟壑纵横。邬荔心里叹惜了一下。侯素红刚结婚的时候她见过一回,称
得上青春逼人。这才几年。
喝酒,聊天。气氛又慢慢热烈起来。男同学都一一给女同学敬酒,开一些无伤
大雅的玩笑。邬荔也喝了一些酒,两颊红红的,眼睛里有了流动的波光。张海涛喝
了一口酒,说邬荔,怎么越来越漂亮了。男人们都附和,说邬荔简直是妖精,吃了
唐僧肉的妖精,长生不老。邬荔不搭话,只是笑吟吟的,慢慢啜着杯子里的酸奶。
她知道这话已经得罪了在场的众多女同学。这个年龄的女人,对这个问题是最敏感
的。她不想在这短短的聚会上把自己搞得太孤立。岳不唯照例是从容不迫。亲热,
但也有几分淡淡的矜持。毫无疑问,他是这帮同学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也正因为如
此,他才更应该有理有节,有分有寸。大家都说,不唯,你手里捏着一把重点次重
点,以后,孩子们读书的事就全仗你了。岳不唯就笑着把酒干掉,不说好,也不说
不好,嘴里说老同学难得一聚,喝。
喝了酒,大家就渐渐放开了。张海涛大着舌头,说有个好玩的段子,给大家笑
笑。说,有内裤生产厂注册了两个商标。男士内裤叫“鸟巢”,女士内裤叫“水立
方”。广告词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梦想。大家都哗啦一下笑倒,尤其是男同学
们,连说操,真他妈绝了。女同学们都红了脸,又不好跟着笑,只好装作没听见,
或者没听懂,低头专心喝果汁。然后就是一个又一个段子。秋风瑟瑟的晚上,直把
大家说得都春意盎然。就有人提议唱歌。如今的流行歌,大都离不开一个情字。独
唱、合唱、对唱。唱着唱着,歌里意思和人的意思就慢慢交融在一起,仿佛那些或
凄婉幽怨或热烈缠绵的歌词都是写给自己的,一直唱到人的心里去。有人跳起舞来。
舞伴是即时找的,也或者是,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大家都有些忘情。仿佛在此刻,
在今晚,要把现实中的种种不如意全部抛开,把多年来生活里的千疮百孔一一补上。
邬荔坐在灯影里,看着这一群人到中年的男女在音乐中摇摇晃晃,喝醉了一般,脸
上表情模糊,在灯光的摇曳下有些失真。
岳不唯过来的时候,邬荔才发现偌大的圆形餐桌前只有她一个人了。方才,岳
不唯一直在跳,先是和侯素红,然后和段吟竹。侯素红暗恋岳不唯,这是公开的秘
密。岳不唯跟侯素红跳的时候,邬荔微笑着旁观。岳不唯搂着侯素红臃肿的腰,很
吃力的样子。邬荔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侯素红换成了段吟竹。
小学时代的段吟竹瘦嶙嶙的,像伶仃的竹竿。成绩又不好,在班里是被忽略的大多
数。如今却变了。仿佛熟透的果子,丰腴圆润,汁水饱满,一碰,简直就要破了。
邬荔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灯光的明灭里摇晃,竟无端地有些心烦意乱。怎么,不跳一
个?岳不唯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擎在手中,并不喝,只是慢慢地把那深红的液体
晃来晃去。邬荔向周围望了一下,没有发现段吟竹。心想怪了。又不好问。就跳舞。
岳不唯说,怎么了?这么不专心。邬荔感到他的鼻息热热地拂着她的耳朵,心里扑
通跳了一下,脚下就有些乱。她觉出岳不唯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紧,仿佛是怕她
摔倒,又仿佛是提醒。邬荔定了定神,把一颗乱七八糟的心拼命捺住。
夜风掠过树梢,飒飒地响着。这城市种的多是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下来,一
片一片,在人的脚边盘亘,铺展,踏上去,发出叫人愉悦的脆响。邬荔看着岳不唯
很娴熟地倒车,停下,摇下车窗,同她说再见。有那么一瞬,邬荔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他准备摇上车窗的一刹那,邬荔说,等一下。
他们没有开灯。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后来,邬荔努力想回忆起最初。最
初,是怎么开始的。可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刚一打开房门,就乱了。
一切都和那个夜晚一样。神情、动作、气息,甚至语言。岳不唯咬着她的耳朵说,
小荔小荔小荔小荔……
电话豁朗朗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声都是一个点,坚硬、锋利,连成一条
虚线,把无边的黑暗一寸一寸切开,露出里面怯怯的心子。
床上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邬荔这才发现,其实是个月夜。月亮昏黄,仿
佛笼了一层薄的纱。邬荔软软地躺着,心里有个地方细细地疼了一下。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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