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奔跑的家伙毁了我。他先是闯进我的梦中,而后攻入我的生活,无论我在
教室、卧室、餐馆,还是公交车上、澡堂、公园,他都可能不期而至。猝不及防,
难以防备。他没勾引我,没招呼我,总是那个背影。可只要那个背影一闪,我就追
上去,不由自主地。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追,我想知道他是谁毋宁说是为了搞清为
什么要追他。他侵入了我,我的生活才乱套的?还是我的生活乱套时,他侵入我的?
这个问题对我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
他似乎出现在某个时期。只能是时期。时期可以停滞,而时间飞速奔走,谁要
说某某具体时间发生了什么,那绝对可疑。那个时期我准备评职称。我们来到这个
世界都是裸体,为什么人和人不一样?因为身份标识不同。有的标识你没必要操心,
比如性别,操心也没用,有些标识得靠自己打上去。职称对我就是一个重要标识,
我是个讲师,评上副教授,虽然我还是我,但因讲师和副教授的级别之差,我的标
识变了,相应的一切都会有所变化。也可以这么说,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比如,我
可以带家属到学校澡堂洗澡,我可以参加学校某些级别的会议。一位同事在酒桌上
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评上教授以后,每周能多做两次爱,而且每次延长一个小时。
他醉眼蒙眬地说,我数学不好,老弟给我算算,我这一生会增添多少快乐的时光?
我算不出来,我数学也不好。但我评副教授并不是为了延长做爱,而是为了多挣点
儿钱,为了门面,为了乔丽,乔丽的家人及我的乡党。
我觉得有必要讲一下我和乔丽。我大学毕业,分配到皮城专科学校。皮城唯一
的高等学府呀。我遇到乔丽,过程就不说了,并不浪漫。乔丽家在皮城,住在一个
叫堡子里的贫民区。乔丽父母待我很好,每逢周末都把我叫过去,给我包饺子吃。
一次,我发现我吃的饺子和她家人吃的不一样,我悄悄却是再三追问,乔丽说我吃
的饺子肉馅大,他们吃的饺子肉馅小,我感动得险些掉泪。他们对我好,为乔丽找
了我一个大学教师而骄傲,乔丽是车站售票员,还是临时工。黄昏,乔丽喜欢挽着
我的胳膊在堡子里的石板路上散步,很有些炫耀的意思。我和乔丽结婚两年后分了
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乔丽特意接她母亲住了一个月,我嘴上不说,心里装着得意,
这是沾了我的光。可除此之外,我未给乔丽带来什么,她遭车站辞退后,一个人东
奔西走,这儿干三个月,那儿干五个月。我没能力。乔丽母亲骨折,在医院走廊住
了两天,才挤进病房。对,我没能力。
我抖落这些是想说明职称对我的重要。如果我是副教授,情形肯定不一样。三
个人参评,指标仅两个,也就是必须淘汰一人。论资历,论能力,我相信自己排第
一位。但关键时刻,关于我的匿名信树叶一样飞到校领导、同事的桌上,说我勾引
女学生,看黄色光碟,散布领导流言。某天早上,学校最耀眼的地方贴出一张大字
报,说我大学期间即和姓于的女同学发生性关系。我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我想分
在另一个城市的于敏也会捂着隐私,那个秘密怎么就大白于天下啦?我的职称就这
样泡了汤。我质问校长,校长一脸无奈地说,我不相信那些流言,可群众打分通不
过,我毫无办法。
他就这样出现了,这个该死的背影。我猜他是搞我的那个家伙——某一个竞争
者。但又觉得不可能,那两个竞争者,一个胖得走路都喘,另一位先天心脏病,哪
会跑得那么快?后来回想,评职称前,那个背影已闪在我梦里。
我吃了八根油条,喝了三碗豆浆,旁边那个妹子惊得嘴巴都歪了。我见多了,
不怪她们。我哪像个知识分子,民工也未必有我的食量和吃相,饿了几百年似的。
那个评上教授而性生活质量大大提高的教授说,看我吃饭觉得社会在倒退。不错,
一日三餐,我哪顿也不少吃,像从第三世界偷渡来的。没办法呀,奔跑耗费体力。
是的,我的饭量与他有关。现在,我很少在学校食堂吃饭,怕给同事们造成社会在
倒退的错觉;我也不再到乔丽家改善伙食,乔丽怕累着她年事已高的母亲,当然也
怕吓着她。实在推辞不掉的应酬,我先把肚子垫满,或者饭桌上装绅士,饭后补齐。
但后一种办法过于残忍,面对香气扑鼻的饭菜,岂能忍得住?乔丽和儿时好友聚会,
把我带上——她的好友一再嘱咐,必须带上她的教授丈夫。她的两个好友也带着丈
夫,一个是某品牌煤气灶的售后修理,矮矮胖胖,像电池一样,另一个架着老式黑
框眼镜,在水产局工作。女友及她们的丈夫都称我教授,他们以为大学里长腿的就
是教授,我要纠正,乔丽踢我一下。她晓得我要说什么,我只好咽回去。我不是为
自己,而是替乔丽装门面。可是,我这个被人尊敬的教授,在饭桌上露出本相。我
胃里似乎有几百只饿疯的老鼠,我不喂饱它们,它们就会撕碎我的内脏。乔丽又踢
我一下,我连忙放下筷子。就那样,只要我动筷子,乔丽就踢我。我不知被她踢了
多少脚,饭局结束,我觉得腿要断了。那天晚上,我和她又吵了一架。是的,我们
不是第一次吵了。乔丽要我去医院检查,她怀疑我得了什么病。她替我担忧,催了
不止一次。我明白自己的病根在哪儿,我没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没
被他人抖搂出来的秘密。我当然不会听她的。但这一次,乔丽没有退让,我没想到
她伶俐的嘴巴——也许当初我就是被她的小嘴迷住的——那里藏了那么多脏话狠话,
骂一句,她就蹦一下。她蹦一下,我踏实一点儿。这是她爱我的证明。发完飙,正
如某些小说描述的那样,她一头扎在床上,嘴巴鼻子奏着哀怨悲痛的合音。据说,
伟大的音乐都是这么出来的。可惜,我不是音乐家。但毫无疑问,我是个丈夫。我
就是铁石心肠也该融化了,如乔丽骂我的,她所做的哪点儿不是为我?我为什么不
听她一次?那时,我万分内疚,我没给过她什么,难道连她因爱而生的请求也不能
满足么?第二天,我跟她到了医院,那个因医术高超退休又被返聘的专家开了一堆
化验单,白衣天使们用各种仪器把我照了个遍,结果是我的各个器官毫无问题。乔
丽松了口气的样子,眼睛闪着光芒。走出医院,看我朝包子铺张望,她马上忧心忡
忡,咋就没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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