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不知乔丽什么时候离去的,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挂断的,我也失去了控制。天
知道我说些什么疯话。我不知她怎么了,没敢再打电话过去,但我的心在她那边,
我替她担忧。事后,我向乔丽解释,是大学一个同学。乔丽没有追问,可能是不屑
于追问,我感觉到,她越来越不拿我当回事了。第二天,她打电话致歉,说昨晚昏
了头云云。我说你想开就好,有机会我去看你。她说等着你啊,没有暧昧成分,很
客气的一句话。再无联系。几个月后,她又打来电话,说评上本省一个享受津贴的
专家。一连几次电话,都是大悲大喜之时,一个远方的人把你视为知己,可谓人生
之幸。但我又怕接她电话,又怕又盼,我算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他妈什么样的人?
她又怎么回事?我一定要问问她。
麦浪没有尽头——前面是一条波光闪闪的大河。哈哈,你终于无路可逃了。
我的肩被拍了一下。麦浪、雨衣、大河突然消逝。馆员喊我吃饭,我摇摇头。
我不在食堂吃饭已有时日了。馆员善意地解释,去外边吃,大家都去。部门聚餐经
常有,我不想参加,可随即又想,我还是馆内的人,为什么要缺席?
馆内的人全部到齐,算馆长在内,四男三女。馆长没像往常一个人独占菜谱,
让每人点一个。我点了蘑菇莜面。不知谁笑了一下,我意识到我又一次老土了,应
该点个上档次但又不至于贵得没边的菜。可谁让我是农村出来的呢?我喜欢吃老家
的菜。我没刻意隐瞒自己的出身,从来没有。但我有时又很敏感,背景是比职称更
重要的身份识别码。
馆长致辞,每次都这样。这个分不清锈和莠、擅长打小报告、喜欢和女馆员对
着图书苟合的家伙,在这样的场合像极了国家元首。当然,我承认,他的背景比在
座任何一位都利害。且慢!原来是欢送我的宴会,难怪……我愤然离席。
乔丽拒绝了我的求爱,说困了。这是个坚硬的理由,她跑那么长时间车,回家
理应好好睡一觉。我不能养活她,不能给她一份稳定的工作,难道再剥夺她休息的
权利?我被扎了一样缩回自己可耻的手。可是,以前并不是这样。无论我什么时候
要她,她都很配合。从什么时候她有“派”了?是她跑车的时候,还是我被从讲台
上扫下来的时候?记不清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做爱,也许这证明我确实是个没出息的男人,除了原始
的宣泄方式,再无其他。现在这样的方式我都够不着了。难道乔丽……那个司机忽
隐忽现,我不该怀疑乔丽,她不过累了,她对我的一切那么上心,从大老远买来核
桃给我补脑,至今我的裤头袜子都是柔软的手搓洗。但我刹不住自己,他,把我折
腾得生活乱套的家伙是不是那个车主兼司机?我在黑暗中回忆那个背影,寻找某些
可识辨的记号。
我和乔丽谈对象的时候,有一天,我俩在巷子被一个长发青年拦住,他对我视
而不见,要求和乔丽谈谈。乔丽说你认错人了,拉我就走。可是,我觉得他和乔丽
不仅认识,而且关系非同寻常。我几次询问,都被乔丽支开。她那么爱我,她家人
对我那么好,我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其实,乔丽不说我也能猜出来,谁没有过去呢?
我和乔丽的婚礼上,长发青年也来捧场并喝得大醉,像优美的乐曲中突生杂音,我
很是不快。我没责怪乔丽,但她觉出来了。那天晚上,就在我们迈入洞房的那天晚
上,乔丽异常冷静地说,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但我发誓,我是清白的。我
没后悔,并验证了她的清白。长发青年消失了,或者说,死心了吧,我确实忘记了
他。乔丽始终对车站、对车有割舍不掉的情结,换了几次活儿,她找了现在跑长途
车的差事。和那个长发青年一起跑——当然,他没了长发,也不再是青年,清瘦的
脸被肌肉撑圆。我是接乔丽时偶然发现的,一眼就认出他。他冲我点点头,不热情,
也不冷淡。乔丽亦无窘迫惊讶之类的神色,淡淡地说我的老板。乔丽没解释,说明
她没鬼。但是,我身上还是起了一些反应,尽管我仍然没有追问。以前,她都是自
己跑工作。曾有几个晚上,我悄悄守在车站对面,试图窥视跟踪她。我怕乔丽发现,
也怕熟人甚至陌生人瞧出我的企图,我可是堂堂大学教师啊。没有发现什么,我放
弃了那种勾当,可总觉有什么东西罩在心上,挥之不去。
乔丽伸出一只手,我愣愣,突然明白。我赧然地说,你累了……乔丽贴住我。
乔丽是在乎我的,我这个卑鄙的傻子……我一跃而起。
他飘然而至,是在昏暗的楼梯间。这回可跑不掉了,一定要把他堵住。但一层
又一层,似乎没有尽头。我不知是什么样的楼,壁上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售楼信
息、求职信息、出租信息、防盗知识、产品广告,写着修下水道的电话、一夜情电
话、火警急救电话、贷款电话、治不育症电话,还有某某公司的规章制度等等。我
匆匆扫过,甚是诧异,难道世上还有无尽头的楼?
乔丽推我一下,我猛然醒悟。真是糟糕,我怎能在这种时候……我彻底软了,
狼狈地滑下来。乔丽叹口气,吴关,咱再去看看吧。本来,我一肚子歉疚,听她如
此讲,火气噌地冒出来。还好,我克制住了,只是抱着衣服,光着脚来到客厅。
我在纸上写出一些名字,试图用排除法确定那个家伙的身份。是的,只有解开
第一个谜团,才能搞清我为什么追他。我是那样不由自主,被绳子牵着一样。校长、
馆长、主任、同事、曾经的长发司机、她……另外一些我未打算写的名字突然从某
个角落蹦出来,蚂蚱一样跳到纸上。怎么可能?我久久盯着他们,他们是我的亲戚、
乡邻。那些面孔在洁白的用他们的麦秸制造的纸上若隐若现。难道……他多次在田
野奔跑,也许正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我愣在那儿,目光却被灼了,惶然却无路可逃。
我不愿提及我三叔,他是一面镜子,照出我的忘恩负义。我父母早逝,三叔把
我带大,并供养我上大学。三叔怕老婆,那个瘦得牙签一样的女人动辄把三叔斥骂
一顿。三叔什么都由她,只在养我的问题上没有让步。一年冬天,牙签把我和三叔
关在门外,三叔和我在柴垛躲了一夜。我知道我连累了三叔,想离开。三叔生气地
教训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并拿韩信、姜子牙这类故事激励我。三叔喜
欢听书,肚里装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三叔说只要我争气,将来混出模样,他受点儿
委屈不算啥。我在寒冷中,在麦秸的香气中,一遍一遍流泪。我那么争气——三叔
原话——与我生活的家庭大有关系。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三叔比我还兴奋,
他拿着通知书挨门挨户宣布,仿佛那是全村的喜讯。三叔第一次自作主张,杀了两
只鸡,邀请村长及村里的头面人物吃喜宴,没看女人眼色就擅自宣布,三叔砸锅卖
铁也要供你。三叔女人没有责怨,至少嘴上没有。也许觉得我能给这个家带来财运,
或者相信村长讲的小投入大回报。因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村里奖了五百块钱。
嘿呀,曙光已显。我顺利念完大学,顺利留在城里,还是大学老师,三叔不但在家
里,而且在村里也扬眉吐气。
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留下生活费,余下的当天就寄回去了。每次放假回去,
我都给三叔和那个女人买礼物。三叔责怪我乱花钱,但喜悦溢于言表。后来,我回
的次数少了,但仍给三叔寄钱。我的借口是要在假期做家教,挣些外快,这是真的。
我不想回去的另一个原因是,每次回去,三叔串门必定带上我,仿佛我是他的旗帜。
三叔的夸耀不无吹嘘成分,我多么多么能。我极不舒服,我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我和乔丽恋爱,往回寄的钱少了。有心无力呀。三叔家老娃结婚,三叔打电话
给我,还缺一万块钱。这是大事,我不能逃避,东凑西借。说到这儿,我不得不提
乔丽,她真是贤惠,有几千块钱是她跟亲戚借的。三叔让我给老娃在城里找个差事,
还说女方当初就是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哥才同意的。我不过一个教师,哪有这样的本
事?三叔说,有你一口饭,就得有老娃一口饭。我找了几十个关系,总算给老娃在
乡中学谋了份烧水的差事。三叔不甚满意,好在同意先“凑合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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