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依傍在汨水边上的长寿镇是当时湘鄂赣三省九县的通衢,繁华热闹,被称为湘
北群山中的“小南京”。“小南京”由四街八巷一百零八桥组成,规模较大的桥有
四座,东边是西溪桥,南边是仁寿桥,西边有河轮桥,北边是邵阳桥,由此可以看
出长寿镇是个四面环水的小镇。一条条绿色的小河从青山中飘带似的往小镇汇集而
来,然后融入汨水中,走进壮阔的水面。
我们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东边西溪桥畔的罗家巷,这东边的桥为什么叫西溪桥,
还有这罗家巷却没有一户姓罗的人家,这些问题经过多年沧桑后,已是不得而知了,
反正一直以来人们都这样叫着的。西溪桥一面接着罗家巷,一面接着的是一到春天
便满眼金黄油菜花的肥沃田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罗家巷路面全部由青石铺成,
宽约两丈,巷子两边全是两寸厚木板作门的铺面,当青黑的屋顶上开始冒出蓝色的
炊烟时,沉重的木门也开始了或开或关的嘣嘣的和哑哑的响声。
罗家巷最受全镇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的是赵记裁缝店,赵记裁缝店老板赵裁缝的
手艺那是啧啧啧——没得说的,不管怎样的身材,只要往他面前一站,转两个身,
根本用不着软尺丈量,一件长短得体、凹凸有致的衣服便出来了,该掩饰的掩饰了,
想突出的突出了。但他老婆的生育却不怎么顺畅,大老婆结婚十三年没有生下一男
半女,他便只好讨了裁缝店帮工菊花做了二房,菊花到第三年上才怀孕,生下一个
娇弱的女孩来。
女孩生下来五行缺水缺木,算命先生料定是金贵命,很难带,一生下来便犯了
很多关煞,如果能过得了百日关,以后便好带了,不要怎么操心了。算命先生叫苏
眼子,一向掐算非常灵验,所以赵裁缝不敢马虎,掏出许多光洋来,请人一一将关
煞系的系,制破的制破,又拜了仙姑岩方仙姑为干娘,华盖峰济道师为干爹,请了
酒席,行了大礼,希望他们将女孩的厄运、邪秽和关煞一并带走,让女孩能够顺利
长大成人。
赵裁缝虽然是个裁缝,但他在乡下有一个农庄,每年能收到二三十担租,加上
裁缝生意相当好,所以在长寿镇也算是殷实人家,苏眼子、方仙姑、济道师等人自
然将功课做得十足,眨眼一百天就过去了,女孩无病无痛地渡了出来,甚至连赵裁
缝请好的郎中都没用得上。赵裁缝倍感欣慰,请了最好的厨师到家里来大做百日宴,
罗家巷一巷的人家全请到了,个个包着红包眉开眼笑地过来祝贺。
同住在罗家巷里,哪一家没有做过几回事的,每回事赵裁缝都去吃酒,而赵裁
缝家里好多年没有做过事了,众人都欠了赵裁缝的人情,又预计今后也没有太多事
要做,所以这一回赵裁缝做事,街坊邻舍自然是要尽力捧场的了。赵裁缝计划做二
十桌酒,结果来了四十桌,只好临时到饭店又叫了二十桌送过来,在街边摆起了流
水席。场面之盛大是几十年没有见过的,据吃过赵裁缝家的百日宴的老人讲,实际
的桌数还不止这个数,就连红需所的乞丐都去了有七八十,乞丐当然得罪不起,赵
裁缝只好在后园开着酒席让乞丐们吃。
菜吃到第六碗的时候,大伙都停下来,因为要栽树了,这时是五月中旬,正是
栽树的好时节,树苗是济道师带来的,用牛皮纸包着树蔸,树上贴着画了符的红纸,
在菩萨面前祭过后,便由赵裁缝拿着到后园去栽种。住在赵裁缝对门开药店的马老
板拿着一匝万子鞭,在神龛上的香炉中抽出一根香,跟着走在赵裁缝身后,扯住马
老板裤襟紧紧走在马老板身边的是他的二儿子马家杰,今年四岁,小家伙长得虎头
虎脑,煞是可爱。
席间,有大人逗小家伙说:“家杰,你要不要赵家的妹妹做老婆呀?”
家杰说:“要。”
再问:“你要赵家妹妹做什么呀?”
家杰说:“做老婆。”
又问:“做老婆搞么哩?”
家杰说:“接种。”
继续问:“接种搞么哩?”
家杰答不上来了,抬头看着马老板问:“爹,接种搞么哩?”
家杰这一问一桌子吃酒的人笑得前仰后翻,马老板一时不知怎样教儿子,跟着
大伙笑,顺便骂了声傻崽。
马老板蒲扇大的巴掌在他儿子家杰头顶上逡巡,内心喜欢极了,他当然有与赵
家结亲的想法,两家是这样的门当户对,多好的亲事,只是他也知道赵家千金的命
金贵,担心夭折了,所以没有说起。
马家和赵家做对门已十几年了,马家是祖传的房屋,赵家则是后来购入的。赵
裁缝为人谨小慎微,内向木讷,而马老板则是豪爽大方的人,大块吃肉,大碗吃酒,
街坊邻舍有什么红白事,举头的人肯定少不了他,像赵家这次做百日宴,事先赵裁
缝就找马老板商量了好几回,及至多出那么多人时,又是马老板跑饭店把酒席搞定
的。看马老板面子,两个饭店临时凑出了十桌与赵裁缝家酒席一样的菜来,并没有
因临时加急而多收一分钱。可见马老板的面子大。
赵裁缝在后园选了个当阳的地方,挖出一个坑,然后站在一边等济道师绕着坑
施了法,才放下水桐树,耙泥将树栽好。与此同时,马老板将早就挂在了一棵桃树
上的万子鞭点燃,然后迅速走到赵裁缝面前抱拳说恭喜恭喜,众人见状纷纷向赵裁
缝祝贺。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众人的道贺声里,赵裁缝朝南方的天空作了三个揖,
两眼看天,老泪纵横,半晌才抹了眼泪,挥手对众人说:“走,吃酒去!”
栽水桐树是当地一个很简单却又很隆重的仪式,一个女人一生可以嫁很多嫁,
吃很多口井水,但只能栽一棵树,所以吃酒的人大多数看去了,靠近家神龛的那几
桌尤其去得干净,只剩下苏眼子一人没去。他独坐在酒桌前,耳中尽是一些嘈杂的
声音,但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在掐算着这个刚满一百天的女孩子的八字,的确,
如他前面算的那样,这个女孩的五行缺水又缺木,而且关煞多得要命,按八字算是
活不过百日的,但她居然没病没痛地活了过来,这让苏眼子有些想不通。而更让苏
眼子想不通的是,这几年来,尽是这样一些奇怪的八字,不是什么太多,就是什么
太少,每个八字都凶险无比,但又都能顺风顺水的活下来,要在平时苏眼子也不去
作什么多想,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他还有什么要多想的呢?但这时不知道为
什么,他心里像是装了半桶水,动动荡荡的,硬是想想个明白。就在后园马老板点
燃的鞭炮第一声炸响的时候,苏眼子开了天眼,看到地狱的大门敞开着,关在地狱
里的怨鬼争先恐后地跑到凡间来投胎了。于是他便释然了,他知道世道就要大乱了。
就在苏眼子开天眼的当儿,裁好水桐树的人们又回到酒桌前吃酒,苏眼子将他
们看得清清楚楚,有好多人的脸孔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块血淋淋的头皮,有的少
了一只耳朵,有的胸前几个冒着血泡的大洞……。苏眼子赶紧闭了天眼,长叹一声。
一个声音说:“苏老,你叹么哩气?”
苏眼子说:“没有叹气。”
另一个声音说:“不如苏老你给赵裁缝的女儿取个名吧。”
又一个声音说:“好呀,我正要拜托你呢。”
这两个声音都是没有头的人说的,苏眼子听出来了,是马老板和赵裁缝,苏眼
子想总不能不帮一下即将死去的人吧,于是也就不客气了,又叹了口气,说:“我
算过这孩子五行缺水缺木,不如就叫水桐,你们看行不行?”
马老板的声音说:“水桐。赵水桐,这名字好听,还蛮贱的。”
另一些声音说:“好听,又贱,蛮好的。”
赵裁缝的声音说:“好好,这名字好,就叫水桐了。”
方仙姑说:“观音菩萨会保佑水桐的,要她像水桐树一样贱生贱养,没病没痛!”
众人也是一片附和的道贺声。
于是,罗家巷里便多了一个叫水桐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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