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眼子看准了,这个女孩儿名字里虽然有水了,但并不能保她终生有水,她最
终还是将缺水而亡。开了天眼,看到这些,苏眼子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在赵家吃过
百日酒回去后,料理好了后事,然后沐浴干净,又点燃几炷香,等到子时尾时,苏
眼子嘴里衔着黄纸,外面扎着白布,堵住不让自己的舌头出来,然后上吊死了。
关于苏眼子的死,长寿街众说纷纭,但最被人们认同的是,说苏眼子算准了那
天那个时辰开了天门,人死后会落入仙道,所以他上天做神仙去了。那个时候,生
和死一样,在长寿街这个安详的小镇里,都是要被人们议论一番的,当然也是要被
吃一餐的,吃生的如百日宴,满月酒;吃死的则叫吃盘子,为什么叫吃盘子,可能
只有学识渊博的人才能解释得了。但不管是生是死,人们对待的态度是差不多的,
生像是春天刚上市的萝卜菜,人们会说这是新鲜上市的呀,快来吃个鲜;死像是秋
天即将罢园的老冬瓜,人们也会说这是即将罢园的秋瓜呀,还不吃今年就没得吃了。
苏眼子死了,但水桐快乐地成长着。
在水桐小小的脑瓜里,成长的背景总是春天。春天里,罗家巷的青石板总是被
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锃亮泛光,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清香,水桐还不会走路时,便
特别喜欢到青石板上爬行,边爬边牵着长长的口水笑,谁要是胆敢把她抱起来,她
眼泪鼻涕地哭给谁看;春天里,罗家巷两旁的包子蒸笼总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一
打开蒸笼盖子,醇厚撩人的浓香被风吹得满巷乱窜,一不小心便窜进了水桐的鼻子,
水桐便会变得饥饿起来,丢下手中的任何东西,要吃包子了。
春天里,水桐长牙了,粉嫩的牙床上冒出颗颗小小的珍珠。小珍珠刚长出来时,
小家伙很喜欢咬人,一不小心便给她咬上一口,留下两个小小的牙痕,牙痕虽小,
但也很痛,大伙儿自然不肯给她咬,只有赵裁缝无所畏惧,常常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的给她咬。不知是赵裁缝肉毒还是水桐牙毒,赵裁缝手上的牙印总要红肿一大块,
痒丝丝的,但赵裁缝从不搽药,他怕搽在手上的药一不小心搞到了水桐的嘴里,那
可是不得了的事,当然,赵裁缝也不想将咬烂的手再给水桐咬,于是春天里,罗家
巷的人们常听到赵裁缝对水桐说的话。
赵裁缝说:“来,桐桐,咬这只手,这只手干净。”
赵裁缝还说:“啊,桐桐,你又长了一个牙。”
赵裁缝的这些举动让邻居看不顺眼了,在马老板药铺里,他们开玩笑说:“赵
裁缝,你这样带崽,要我们怎么做爷呀!”
赵裁缝嘿嘿笑,说:“我可是仓谷一粒种,担谷一根苗,不比你们。”
邻居又说:“是哦,你那一粒种可是龙种,你那一根苗可是凤苗,不比我们。”
赵裁缝很开心地笑,心里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但嘴巴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说
:“我们可是一棵没用的水桐树,不像你们家的松松柏柏,都是栋梁之材。”
马老板这时插嘴说:“是啊,我们家四个恭喜,抬着赵家的一个也好。”
这是个古老的笑话,说某人生小孩了,邻居去作贺,说恭喜恭喜,恭喜你生了
个男孩。某人说,我家生的是一个女孩。邻居说也好也好。恰在此时,有四个男人
抬着一轿子走过,轿子里坐着一个小姐。某人便说,你看看,这四个恭喜抬着一个
也好。
这是一个三月的杨柳天气,乡农们都忙着插秧播种的春作去了,长寿街的商贩
们因清闲而困倦不已,坐到一块便哈欠连天,罗家巷药铺的马老板认为这都是天气
惹的祸,他常说,黄土三月边,走路要人牵,牵的要人撑,撑的要吃参。每当他这
样说,就会有旁人应道,你就想人家都吃参。马老板会说,能吃参的人命好啊,你
就是有参要我吃,我也受不了这个燥。旁人说,有参我还不知道自己吃,要给你吃?
你当我是禾傻子呀!
马家和赵家的联姻也是在这种困倦的天气里说起来的,只是是十年后的困倦天
气了。
十年时间,西溪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平静,西溪桥上的石狮子还是那么威猛狰狞,
罗家巷的青石板和两边厚重的木门都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人变了,小的变大了,大
的变老了,老的死了。
马家杰变成了一个半大小子,赵水桐也出落得有板有眼了。当然,长大的不仅
是身体,马家杰的聪明才智远近闻名,被称作是文曲星下凡,这话最有力的证明是
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对出了一绝对。
这上联是这样的:“鸟在笼中见孔明、想张飞、奈何关羽”。这对子在长寿街
被称作是千古绝对,多少年来不知难坏了多少聪明脑袋,但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少
年对出来了,不远近闻名才怪呢。马家杰的下联是:“兔子洞里望子贡、恨仲尼、
欲出无由”。
对这样的对法在别的地方可能不工,甚至说是不通,但在长寿街的语言里,是
既工又通的。好比这“贡”字,在长寿街人的语言里,既有贡献、贡品、贡生、进
贡等的意义,同时还作“钻”字用,专指比较大的、没有透过的动作,比如小孩在
母亲胸前找奶吃,母亲会说,看他在我胸脯贡来贡去的,就知道他要吃奶;而“仲
尼”的意思可以理解为“重泥”“多层的泥土”:“无由”则是孔子的另一个弟子。
所以这对联的意思是说,兔子在洞里看见兔崽子们在泥里贡来贡去的,恨这泥土太
重太厚,想出去都没办法。
马家杰凭这对联在长寿街赢得了极好的口碑,马老板的高兴劲可想而知,他买
来上等宣纸,叫长寿街书法最好的胡先生写了,又请裱匠熊先生裱好,隆重地挂在
药铺大堂、药王孙思邈先生画像的两旁,终日向来人炫耀。
来人说:“马老板,你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要是早些,是要中状元的哟。”
马老板说:“那是那是。”
来人又说:“那你现在最少也要送他去北京上海读书吧?”
马老板说:“当然当然。”
马老板当然很想送他去外面读书,但这几年药店增加了不少,经济却因社会动
荡不安而一蹶不振,钱泡了很多,加之马老板生了四个儿子之后,又接着生了两个
女儿,手头原先那些沉甸甸的积蓄骤然没有了分量,随着家杰一天天的长进和长大,
他心里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在这样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对门赵裁缝。赵
裁缝家只有一个秤砣女,如果家杰和她成亲了,那赵家还不会资助他去外面求学呀。
事实上,在水桐刚刚出生时,马老板心底里就有这个意思了。马老板心里想:
我的一个儿媳妇有了。依他的性格早就要向赵家提亲了,但被他老婆给扯住了,他
老婆说赵家的女孩命金贵,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人,等成了人再说吧,还怕她跑了?
马老板说还在肚子里你就说起了,现在反而不说了,赵家会不会认为我们太势利眼
呀。他老婆说怎么会呢,又不是说不要,再说赵家也没有说起呀,如果赵家说起来
了,我们不同意,那才怎么样嘛。马老板做事一向有主见,但在很多事情上他老婆
比他更有主见,所以他只好听他老婆的,暂且按兵不动,等待好时机。
而在赵裁缝心里也有他的小算盘,中年得女,已是上天的眷顾了,他不想有更
多的奢望,对面马家的情况他了如指掌,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家,家底虽不是十分殷
实,但也是吃有余粮穿有剩衣的了,但他不愿意把水桐嫁到马家,他心底的愿望是
在马家的四兄弟中找个上门女婿,当然最好是马家的二儿子家杰,那小家伙不但长
相好、聪明,而且属猴,与属鼠的水桐是天作之合,再没有这么般配的属相了。只
是马老板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不知他愿不愿意让家杰做上门女婿。好在水桐还不大,
等着看吧。
两家男人都不表态,只有两家的女人眉来眼去地“媳妇”、“女婿”地叫,维
系着两家与众不同的亲昵和一团和气,就这样眨眼间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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