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是一个春天,油菜花盛开着,整个长寿街便笼罩在油菜花浓郁的香气里,人
们鼻窍大开,肺叶有力张缩,不停地吞吐着来自田野里的信息,眼球也因有了春水
的滋养,也分外地滢润,没有眼粪,也不会眼涩,甚至连眉毛也显得格外青黛。在
四季里,长寿街的人们喜欢春天。在春天蜂燕的歌声里,人们心底的小溪流总是哗
哗哗哗地流淌着无言的喜乐。赵水桐自然更是喜欢春天,不仅春天是她的生日,同
时,每个春天她都会收到好多的花。
那些去春游踏青的人们在山野里折的鲜艳花朵,在路过罗家巷赵裁缝家时,只
要看到水桐在,没有不分些花来送给水桐的,他们会说:“水桐,这花朵似的女孩。”
还有那些上街卖柴的农民,他们也会在来的路上随手采下些好看的杜鹃,插在柴担
上,上了街,看到水桐了,便要停下来,把花朵送给水桐,他们会说:“水桐,这
豆芽似的女孩。”
还有人说:“水桐,这春笋似的女孩。”
也有人说:“水桐,这柳条似的女孩。”
只有马家杰说:“水桐,这红蜻蜓似的女孩。”
马家杰说这话的时候,水桐穿着薄薄的春衫站在西溪桥上看落日。红色的夕阳,
红色的衣服,红色的头发绳,纤弱的小手撑在硕大的石狮子身上。马家杰忽然就想
到红蜻蜓了,心里说,水桐,这红蜻蜓似的女孩。嘴巴却对她叫道:“水桐是只红
蜻蜓!水桐是只红蜻蜓!”
水桐回头看到嬉皮笑脸的马家杰,居然说她是只红蜻蜓,嘴巴一扁,眼泪便刷
刷落下了,举起右手,走过去便要打马家杰。
马家杰转身便跑,水桐追过去,却绊到石头摔倒了。这下家杰怕了,赶紧过去
拉水桐,水桐就是不起来,家杰只好蹲下身子来驮她,一伏到家杰背上,水桐就抓
住他的两个耳朵不松手了,痛得家杰吡牙咧嘴,一路小跑到家了。把水桐放到她家
的门槛上,但水桐还是不松手,家杰只好求救了:“赵伯伯,赵伯伯,看水桐抓着
我的耳朵不放!”
“赵伯伯,赵伯伯,看水桐抓着我的耳朵不放!”
这时,两家的女人都在后面厨房做饭,马老板和赵裁缝都站在街边聊天,目睹
此情此景,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也许是受到黄昏赵裁缝这一笑的鼓舞,马老板暗下决心要说成两家的亲事了。
晚上,月光透过屋顶天窗的亮瓦照到马老板床前,皎洁静谧,像是一帘无声无息的
瀑布,带着一股山泉的清寒,丝丝飞溅到马老板的双眉与额头,马老板的思维异常
活跃却又异常澄清,他看着这月色的瀑布,久久睡不着觉。后来他感到被窝里的手
热了,便拿出来浸到月光里去,一会又觉得凉了,便又缩回被窝。来回几次,他不
禁笑了,感觉自己像个春天溪边耍水的小孩,有点怕水,又受不了水的诱惑。
这时他老婆醒了,说:“你做么哩呀,伸伸缩缩的。”
马老板说:“这被子太厚了,该换床薄点的。”
马太太说:“这是冬被,八斤,是要换了,可是这天气一会冷一会热的,还没
长性,过几天再看吧。”
静了一会,马老板抽了抽鼻子说:“好香哦,是什么香?”
马太太说:“后园的橘树开花了,柑树也开花了,哪有不香的。”
马老板又哦了一声说:“橘树柑树都开花了吗?”
马太太心想是马老板应该知道的,但还是仔细地说:“开了,最先开的是梨花,
接着是桃花,现在橘树柑树都开了。”
马老板笑了几笑,说:“柑子树都开花啦,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常唱的那支歌吗?
《柑子树开白花》那支。”
马太太抓住他的手肘,推了几下,笑说:“发癫呀,你。”
马老板笑着轻轻哼唱起来:
“……
柑子树上开白花,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我爱她,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年龄小,
我爱莲姐一朵花,
咪啦嗦咪啦……“
马太太掐着马老板的手肘说:“发癫呀你,为老不尊!……还唱!……轻点,
轻点,要死呀你,轻点,莫把崽哩吵醒了……”
马老板唱完说:“这时间过得真快,眨眼我们的崽哩又要成亲了。”
马太太说:“是呀。”
马老板说:“大家伙十八了,亲事也定好了,二家伙快十五了,我看还是请人
去和赵裁缝话媒,早点定下来就省了一桩心事。”
马太太说:“也是,只是怕赵裁缝想要招郎的(上门女婿),我猜他们的意思
可能是想招郎的。”
马老板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也想过,招郎就招郎,反正我们有四个崽,
再说继承赵裁缝那份家业也亏不了我们家杰……”
马太太不高兴地说:“反正我是不肯,我的崽做么哩要去招郎?又不是没吃没
喝!”
马老板说:“你怎么这样子?招郎怎么啦?就是不招郎,赵裁缝如果开口要我
过继一个崽给他,我们能不肯么?”
马太太说:“可是过继跟招郎是不同的,招郎说出来多不好听,别人还以为我
们想怎么怎么的。”
马老板说:“别人怎么会说我们怎么呢?又不是不了解我们,再说‘谁人背后
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别人要说不让别人去说。还有,你想想,我们的生意
现在不好做,如果家杰到北京去读书,不知道要多少钱,如果不送他去读书,那多
可惜呀,家杰的聪明不就毁了么?”
马太太说:“这个话你也说得出口,有志生得,就没志养得?”
马老板说:“什么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要家杰肯读,我就是拆衣卖线也要
送他去读。现在是说家杰的婚姻呢,何况别人赵裁缝也还没说要招郎,对不对?”
马太太忽然笑了笑,将头搁在马老板肩上说:“唉,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到时
你作主好了,你是马老板嘛!”
像长寿街大多数女人一样,马太太也是个进退有方的人,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将
“大人”让给男人做,但自己要说的话也一句不少地说出来了。
翌日午休过后,马老板端着一只茶碗慢慢游到了罗家巷方先生家,想请方先生
话媒。方先生是罗家巷的教书先生,熟读四书五经,在罗家巷广受尊重,虽然从不
主动找人话媒,但有人找上他,那也是义不容辞的,毕竟撮合人家的婚姻,也是积
德的事。
方先生听罢来意,笑说:“硬是要我赚了这个猪头呀?”
马老板也笑说:“三百斤的猪,猪头从前夹那里斩。”
方太太也笑着插话说:“那你不是亏大了?”
马老板说:“不亏不亏,这样的好事猪头从猪腰斩都不亏。”
方先生说:“还不亏呀,赵家的千金谁还配得上?除了你马家的公子!你这个
媒谁去说都一样,包管一说就成。”
长寿街的风俗,谢媒人只谢猪头。方先生去过赵家后,径直到了马家,两人进
了后面房子,方先生说:“你家的这个猪头只怕有点难赚。”
马老板问:“怎么呢?”
方先生说:“赵家说仓谷一根苗,担谷一根秧,人金贵呀。——赵家想招郎。”
马老板笑笑说:“我估计赵裁缝会这样做的,放到我,我也会这样想的。只是
……,方先生你知书识礼,你认为呢?”
方先生说:“你要我说呢,我就说几句,这并不是为了你家的猪头。我想这也
是没得说的,赵裁缝在理,只是你马家也不是要去上门的人家,没吃还是没穿?哪
样你都不比别人少!赵家也并不见得比你马家有钱。但如果是出于多年对门射户的
邻舍感情呢,那招郎也没什么,谁不知道你马老板是个重感情、肯帮忙的人!”
马老板说:“照理说这还成?”
方先生说:“照理是成的,只是怕你的父兄有看法,你要跟他们商量商量。”
马老板找自己的父兄商量了一下,虽然大家有点犹豫,但没有人反对,事情便
算是成了。马老板回了方先生,方先生又回了赵裁缝,赵裁缝一听便流泪了,两步
跨过街道,噙着老泪给马老板作了两个揖,又跑到厨房找到马太太作揖。赵裁缝一
向拙于言语,嗫嚅着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眼泪倒先出来了。
马老板马太太也陪他掉泪,马老板说:“做么哩做么哩,这是好事,流么哩泪。”
马老板把赵裁缝扶过街道,心里想,家杰给他招郎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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