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天的长寿街总是有没完没了的蝉鸣,天气越热,蝉便鸣叫得越大声,仿佛它
们的鸣叫是太阳给晒出来的。在这样的夏天,家杰最喜欢到西溪里耍水,清凉清澈
的溪水自山间流来,滋养着许多的鱼儿和虾、蟹。有的鱼不怕人,你扑通一声跳下
水,鱼便一下散开,但还没等你来得及自水底浮上来,鱼群便迅速合围,小嘴巴在
你身上乱嘬一气,像是小孩不经意的亲吻,花瓣似的嫩嘴弄得你痒西痒西的。家杰
和其他少年一样,常常在耍水过后,摸一串鱼回家。鱼都是筷子长的鲫鱼、鲤鱼、
草鱼、白头和滩子,用西溪岸边的杨柳枝插过鱼鳃串起来,回家破了肚皮,切了尖
椒,或煎或煮,好一味美味。
家杰捉回来的鱼,或者是家杰的哥哥家俊捉回来的,马太太常要家杰去送给赵
家吃,猪吃叫、鱼吃跳,这样的鲜美味道赵家也是非常喜欢的、平时家杰送鱼过去
也会在赵家站一站、坐一坐的,然后兜着赵家的果子咬着回家,但自从赵马两家说
好亲事后,马太太要家杰送鱼,家杰便是要忸怩半天的,然后去了,鱼往赵太太手
里一撮,还没等赵太太说话,一弹弓便不见人影了。
赵太太便站在街边对对面马太太说:“家杰怕丑呢。”
马太太笑说:“小伙子大人了。”
十岁的水桐站在赵太太身边,拉着衣角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张着她瓷娃娃似的
细细长长的眼睛。
赵太太于是抚着水桐的头说:“我家这个还不懂怕丑。”
马太太说:“过两年就怕了,到时呀,只怕喊她一千句都不应一句。”
水桐拉着赵太太的手,仰面问:“妈妈我为什么要怕丑呀?又没弄脏衣服,也
没馋嘴。”
只听一声咳嗽过后,接连又是几声,一旁含着一口水准备喷布的赵裁缝被口里
的水给呛了,弄得眼睛鼻子都是水。紧接着街道两边便爆发一阵哈哈大笑,水桐于
是一扭身跑回自己房间里去了,用蚊帐捂住热辣辣的脸。许久,她坐到镜子前,梳
了头发,然后抬头看窗外黄昏的云彩,怅怅惘惘,又似有所悟。
赵马两家的订婚酒定在七月二十二,这是个请了阴阳先生掐过的好日子。虽说
是两家的订婚酒,实际上只是赵家摆酒,人不多,但也有五桌,罗家巷每家邀一个,
方先生家却是两公婆来的,因为方先生是媒人,他是被当作媒人邀请的,自然不在
每家一个之列。马家两公婆没去,按照风俗是不能去的,但有赵家的聘礼及礼物送
来。另外,马家去吃订婚酒的父兄每人另有一份厚礼,不在话下。
吃过了订婚酒,两家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十岁的水桐不懂事,因为常听人夸家
杰如何如何的聪明,如何如何的有前途,所以觉得给他做老婆也没什么不好,当别
人问她:“水桐,你喜欢家杰吗?”
水桐说:“喜欢。”
别人又问:“你喜欢他什么?”
水桐说:“他好呀。”
别人接着问:“家杰怎么个好法呢?”
水桐说:“人家都说他好呀。”
别人再问:“那你上次又抓着他的耳朵不放?”
水桐说:“谁叫他说我是只红蜻蜓?”
别人说:“你要给他做老婆呢?你羞不羞呀?”
水桐这才知道做别人老婆是件羞人的事,红了脸,噘着嘴不理别人了。而家杰
就很不自在了,别人一叫他赵家杰,他便马上红了脸要打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时间过得飞快,西溪桥外葫芦坪的油菜花开了一回,又开一回,这时家杰已十
六岁了,长寿街的先生们认为,家杰已经学完了他在长寿街能学到的东西,应该到
外面去求学了。于是,十六岁的家杰便满载长寿街人的希望,跟着一个在外做生意
的人去了北京。
北京是一块什么样的天,水桐想象不出,而家杰是什么样的心,水桐是明白的
——这就像明白自己的心一样。在长寿街长大的人,没有太多的心思,水桐的成长
更清澈得像是西溪的水。家杰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有点害羞,但还是大胆地和
家人一起,送他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过东边的河轮桥,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隐
没于一排杨柳树里,然后怅惘地回到家里,内心竟生出丝丝不舍和眷恋。水桐的爱
情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的,而这一刻应该是从家杰离别时的那一眼开始。
过了河轮桥,大家庭的人都立住了,送别只送过河轮桥,这也是长寿街的习惯。
家杰一一作别,最后到水桐了,能言善笑的家杰忽然语塞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来。大家都看着他们,水桐有些窘迫,跺了跺脚,催他有话快说。
家杰明白了水桐的意思,事实上他也很窘迫,于是笑了笑,看了她一眼,什么
也没说转身离去。水桐感觉到那一眼像是个闪电,猛然就击到了她的心上,让她的
心为之颤抖。像是一只飞快插入绿树间的鸟儿引起的树叶抖动,虽然轻微,且迅速
隐没了,但那绿树间的鸟儿并没飞走,它就藏在那里,只是别人看不到而已。
大家庭说:“水桐,你去送送家杰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水桐没动,大家庭又说:“去吧去吧。”
大家庭说着还推了水桐一把,让水桐向前迈了两步。水桐既然迈开了步子,便
不由自主地跟着家杰走了一小段路,一路无话,到了一片稻田边,家杰站住了,水
桐也就不动了。家杰回头对水桐说:“回去吧……放心吧。”
水桐不知该说什么,但感觉在这个时候一定要说点什么,于是说:“你好生些
……”
家杰忽然笑了,说:“我会的。”
家杰又说:“你回去吧,我在这看着你。”
水桐摇了摇身子,说:“我不要你看着我。”
家杰说:“那我先走了。”
家杰于是迈开步子去追赶在前面等他的同伴,瘦削的身影映照在插着秧苗的水
田里,水田里敏感的蝌蚪惊散开去。
家杰走后,水桐忽然就长大了,像是蜕化而出的蝴蝶,又像是烈日午后骤然涨
红的石榴,又或者说是夏雨过后,宁静山间迅疾轰鸣的瀑布……总之,水桐的长大,
山水知道了,风日也知道了,而且长寿街的人们都相信,一个女孩长大的消息,将
被那些饱含雨水的云朵带到遥远的北京,在家杰的屋顶轻轻或重重地落下,淡淡或
浓浓地落下。
水桐长大了,水桐家后园的水桐树也长大了。俗话说十年树木,经过十几年的
风吹日晒,水桐树已有脸盆粗了,高约三丈,马蹄形的树叶也有荷叶般大小,碧绿
碧绿,肥肥厚厚的,叶间翠淡的脉络清晰干净,像地图上的几条蓝色的大河,雍雍
容容地滋养着大片土地。自从长大后,水桐就喜欢看后园那株水桐树,水桐树树皮
光洁秀美,无蚁无虫,水桐有时不由自主地将耳朵贴在树干上,想听听树的心跳,
可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有时水桐望着树间,在沙沙的树叶声里,似乎听到了远
处的人的声音,他对水桐说,等着我吧,我不久就要来砍树了,我要把它做成嫁妆
……这样说着,水桐于是也便看见了那人的眼光,但仔细一看,那眼光就没有了,
似乎是在树叶间和水桐捉着迷藏。
春天的雨下过了,夏天的雷响过了,秋天的风吹过了,冬天的雪也落下了,四
季一如西溪的水,平缓地流过,一次又一次。
忽然有一天,平静的长寿街不再平静了。这事得从一个早起杀猪的屠夫被杀开
始。屠夫被杀的原因是,有三个出门做生意的人,在外地参加了革命,回来发展革
命队伍,可是长寿街的人都不愿意跟着他们闹。于是,他们便在一个山头开了个会,
会上商定去杀个人,树立一下威信。三人开完会下山,长寿街还在睡梦中,四处静
悄悄的,走了很多路后,他们终于看到一个早起的屠夫,正在给杀好的猪刮毛,便
走过去将屠夫杀了,然后醮着屠夫的血,在墙上写着:“不革命者的下场!”
自这后,他们的队伍日渐壮大,乡间的人杀得差不多了时,便杀向了城镇。于
是不久后,一支部队静静进驻了长寿街,马蹄嗒嗒地踏过罗家巷,四周的乡间山里,
不时传来枪响,一些人被杀了,一些人被抓了,一些人受伤了,鲜血滴在青石板上,
一股血腥味便笼罩着长寿街。
水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也不敢问,只有早早地关门,恹恹地开门,懒懒
地裁剪一块块布。
人人都变得沉默慵懒了,勤快的只是每天在菩萨面前烧香,求菩萨赐予平安,
家里的人平安,在外的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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