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杰回来已是四年后的夏天了。
这个夏天长寿街的杀人成了一种比赛,白天到乡下去杀人的人,回到街上时,
枪尾巴上总是挂着一串左耳,这是他们从乡下拿回来领奖的战利品,一只耳朵一个
大洋,不时还有人头撬回来,挂在几个桥上示众,西溪桥就挂过好多个;而每到夜
晚,乡下人就摸到街上杀人,这里几口,那里几个,杀了人便迅速潜入茫茫夜色中,
无影无踪。
鲜血滴在罗家巷的青石板上,黏糊糊的,被一群群苍蝇簇拥着,人一走过便轰
地炸开,有的苍蝇吃得太饱,撑在那里飞不动,一不小心便被踩死了,但不管怎么
样,那几年长寿街的苍蝇个头最大最壮硕。
一个炎热的午后,家杰拎着一口皮箱在满街的血腥中走回了罗家巷。他站在街
心朝两边喊爹娘、爸妈,把两边都喊得泪水汹涌。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有一双明亮
的眼睛,一口雪白的牙,高高大大的往人前一站,总是使人眼前一亮。但他却是回
来治伤的,他身上满是伤痕,那是他在北京加入了革命组织,被军警逮捕后留下来
的,经他的同志营救才得以死里逃生,组织上安排他回家养伤,同时也是暂避风头。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家乡的杀戮比城市更可怕,城市的杀戮多少还有一点理由,
哪怕是牵强附会的,而这里,有时一场屠杀,只是为了每只左耳一个大洋,真是人
命比草贱!家杰在给北京的同志写信时,写了这样一个细节:一小队人马清早出发
“剿匪”,出城不远,迎面碰到了一个早起到农田干活的女人,有人就说清早碰到
女人不吉利,今天肯定剿不到匪。果然那天没剿到,傍晚回来时,他们找到那女人
家里,硬是把那女人拖出来杀了,可怜那女人身怀七甲。她老公求着他们等她生了
小孩再杀,没有求得下来。
家杰回来了,可水桐还是常常看着后园的水桐树,似乎那里面有一个比家杰更
知心的人。水桐这时早满十六了,按长寿街的说法,已是十八岁的姑娘了,像花朵
一样开放了。但在家杰看来,她还是个含苞待放的女孩。家杰早熟,十四岁那会心
眼里真是喜欢这个文秀而又刁蛮的人,及至十六岁时去北京,说心里话,最想念的
要算是水桐,可是北京让家杰开了眼界,眼界一开他便把水桐看成是他的初恋了,
既然是初恋嘛,自然放入心底,留作回忆。而且,他十四岁时的订婚仪式,在他现
在看来也是要反对的了。于是家杰看水桐的眼里,便少了一种只有水桐才能意会的
缠绵。
二十岁的家杰以为自己做到了,但他并不明白初恋的奥妙,比如初恋会在一个
不经意的时候骤然复活,再次袭击他。
那是一个盛夏的正午,知了没命地叫着,水桐挑了两桶被帐去西溪桥下的麻石
河埠头洗,家杰躺在药店竹椅上看一本中药书,马太太看见了,便用蒲扇赶着家杰
去帮忙,家杰于是趿着木屐跟在水桐屁股后面到了河边。
这是一座清乾隆年间修建的石拱桥,宽约两丈,跨度约四五丈的样子。大多数
时候桥下的水只有膝盖深,一块接一块的长方形麻石一直伸到河心,在河心的位置,
又有一块顺河而放的条石。中午没人,水桐把被帐挑到河心条石上,倒出来,在清
水里洗几个来回后,便放到条石上,脱了鞋,在被帐上不停踩踏。被帐在上午已用
肥皂洗过,又用米汤浆泡过,现在水桐的踩踏,是为了要把被帐里的肥皂和米汤弄
出来。
家杰本来是要去帮忙的,但被水桐推开了,她说:“等会你帮我拧水就行,不
要下水,沾了寒就不好了。”
受伤的人怕沾寒,这样会加重伤情,长寿街的人都这么认为。家杰于是退到桥
拱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水桐。
慢慢地,家杰的心不平静了,有一个时段失去的缠绵又回到了他的眼里。那是
一双多美的脚呀!家杰想。长寿街没有包小脚的传统,当然也有人家会包,但大多
数人家的女孩是不包脚的,并不以为大脚不好看。所以,水桐有一双非常完美的脚,
甚至连每个脚趾头都是那么整齐和谐,像是钢琴上的白键,只要轻轻一碰,便有音
符飞溅。从脚而上,是她造型优美的小腿,圆润、白晰又修长,像是山间刚刚出土
的白芽笋,沾着露珠,带着春汛,饱含着花瓣的香气。再而上是衣衫单薄、高挑纤
柔的十六岁的女孩水桐,她正右手抓着裤管,勾着头踩踏着脚下的被帐,从被帐间
挤出来的白色泡沫流下条石,流入清清河水里,被拉成一条淡淡的雾带,又像雾带
一样,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从北京回家的青年家杰,在盛夏正午的清水河边,看着正在浣洗被帐的女孩水
桐,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满河的歌声,忍不住要跟着歌声跳舞,又想破开
喉咙放声歌唱,这些歌声像是来自遥远的《诗经》,又似是带着月色而来的某一阙
宋词,歌声让他变轻变薄,让他变得像只红蜻蜓,慢慢地飞了起来……
水桐虽然没看家杰,但清楚地知道家杰正在看她,且长长久久地盯着她看,她
的脸起火了,把她的眼光都烧成雾状了。河水似乎也被她染红了半边。
水桐终于忍不住了,说:“你看什么呀?”
家杰感觉像是有个炸弹在他眼前炸响,炸了他一个大红脸,他慌乱地摇头说:
“没看什么,没看什么……”
水桐说:“好像你在唱歌。”
家杰说:“是,不,没有没有呐。”
水桐看着他说:“你唱了,我听见了,只是没听清楚你唱了些什么。”
家杰躲过她的眼光,说:“没有吧,没有唱。”
水桐一笑说:“过来帮我拧水吧。”
家杰说:“好、好。”
看着家杰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水桐脆脆一笑,骂:“书呆子。”
家杰帮水桐拧被,忽然闻到一股香味,说:“什么香味?那么香?”
水桐说:“栀子花,上面的河边长了好多栀子花呢。”
家杰说:“那我去折些来。”
在水桐再次清洗的时候,家杰折了一大束栀子花来了,接着罗家巷的人们便看
到了这样一幅图画:家杰挑着一担洗干净的被帐轻松地走在前面,水桐手捧着大大
一束栀子花跟在后面,雪白的栀子花映衬着她绯红的脸,她只好低着头,再低点,
差一点就把头埋在花朵间了。好在这是烈日的正午,长寿街的人都午睡了,守着铺
面没有午睡的,也是无心地摇着蒲扇闭目养神,只有几个贪玩的小孩子看到了,他
们抽了几下鼻子,又各自玩去了。
回到家里,家杰首先找来花瓶,装上井水,将栀子花插入养好,放在水桐的闺
房里,然后帮水桐在后园把被帐晾晒好,再回到水桐房里。
家杰透过窗户看着水桐树说:“那树好大了呵。”
水桐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吓了地上散步的蚂蚁。
家杰摇着蒲扇给水桐扇风,说:“你热吗?”
水桐说:“有点。”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把闺房的门合上了。于是栀子花的香味便挤满了房间,
家杰看到水桐胸怀起伏,眼光迷离,像是承受不了这浓香的栀子,他想去把栀子花
搬出去,可是自己也像是被栀子花给迷倒了,沉甸甸地迈不动脚步。半晌,家杰说
:“我想起来了,我刚才在河边是唱歌了,我唱了一首《柑子树上开白花》。”
家杰轻轻拉着水桐的手说:“我唱给你听。”
“柑子树上开白花,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我爱她,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年龄小,
我爱莲姐一朵花,
咪啦嗦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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