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是个有点奇怪的夏天,长寿街杀了很多人,而家杰居然在这血雨腥风间重新
认识了爱情,并且感觉到了幸福。因为生的无常,幸福这时变得弥足珍贵,家杰想
尽快完婚,正想要砍水桐树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晚上,家杰的亲生父亲马老板一家,全部被杀死在屋里,
只有家杰因为睡在水桐房里,还好好地活着。究其原因,是十天前的一个下午,马
老板像平常一样坐在药店里聊天,忽然跑进来一个青年女子,说要到店里面去躲躲,
有人在追她。马老板怕惹祸,没要她躲,她也没争,迅速出门跑了。可没想到的是,
这个报复如此恐怖,连着马家的一个两岁、一个三岁的两个小孩,整整十一口人呐!
家杰想不通了,他看着天,可是上天无言。在他咬着牙、忍着泪安葬好家人后,
决定到北京去寻找答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家杰说:“我要走了,到北京去。”
家杰的意志不容阻拦,水桐只好问:“那你什么时回来?”
家杰说:“也许很快,也许要过几年,反正我会回来的。”
水桐看着窗外的水桐树不出声。
家杰叹了口气说:“我会回来砍树的,你等着我。”
坚强的家杰说这句话不久,一朵乌云飘来,天阴了,接着便是雷鸣电闪,一场
暴雨倾盆而下,雨珠像鞭似的反复抽打着水桐树叶,然后顺着树杆奔涌流出,汇成
水圳,一路滔滔向园外流去。有那么一瞬间,水桐树在家杰和水桐的注目间,骤然
长大了好多,而顺树杆流下的雨水,全变成了红色,像是树的鲜血。家杰和水桐瞠
目结舌地对视着,一时不知所措,后来水桐像是忽然醒悟了,一下扑到家杰的怀里,
放声大哭。
这个夏天多雨,但这场雨来得有点怪,水桐感觉到了,家杰也感觉到了,但这
也不足以阻挡家杰离家的脚步,山远水长,天高云低,家杰像一只秋迁的燕子,又
一次消失在水桐细细长长的眼睛里。
家杰走了,水桐的心被掏空了。可有一只小老鼠,忽然在水桐的心窝跑动,捉
不到,挠不着,她有意打嗝,想把它嗝出来,可嗝出来的全是栀子花的香味。水桐
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不久便明白了。那天,水桐到邻居家买豆芽,看到那些在一
只破瓦坛里的一层层生长的脆嫩的豆芽时,忽然就明白了,是家杰的种子在自己的
肚子里发芽了。明白了那是种子在发芽后,那种子便肆无忌惮地迅猛生长起来,一
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长高,不久便填塞了她的腹腔,乃至她的胸膛。那都是些洁
白的栀子花呀,要不怎么有那么多栀子的香味?水桐想,随着肚子的增大,水桐身
上常常冒出了股栀子花香,这些香味不住地往外蒸,像是早上草地上的霜,冒着白
气,捂都捂不住。
幸好这时天气渐渐变冷了,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多,别人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有
水桐心里明白,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冬日厚土运动的冬笋,开春便会冒出地面了。她
好想家杰在过年时回来,那么一切都好了,但家杰一去便杳如黄鹤,连一封报平安
的家书都没有,不知是上了还是下了,也不知是生着还是死了。水桐对后者从不想
象,她心里踏实地感知到家杰鲜活活地活在这世上,脚步重重,一如他平时的步行,
这脚步踏碎了她多少梦境,但就是没有踏着回家!
又一年开春时,这只厚土下运行的冬笋终于冒出来了,赵家马家都知道是家杰
留下的种,可恨的是那小子这么快要走,要是把婚礼办了多好!赵家也是罗家巷的
名人,虽然身处乱世,但既然还在罗家巷过日子,那就得护着这张脸。因为不管怎
么样,未婚姑娘生小孩是非常不光彩的事,即使本家不在乎,那也不要破了地方规
矩,带坏了地方上的年青人,所以,赵家人决定把水桐暂时放到乡下农庄去。
赵家的乡下农庄在长寿街东边的白马庙,有十三亩水田,八十亩山,山上全是
油茶树,全由赵裁缝的一个堂弟一家打理。堂弟一家五口都没读过什么书,老实巴
交得很,一把稻草似的,就算锤几铁锤,他们也屁都放不出一个来,不惹任何祸事,
而堂嫂又在本地常帮人家接接生,对生育的了解让人放心。此外,在这持续几年的
杀人游戏中,总是山里人杀街上人,街上人杀山里人,住在段里相对平静些安全些。
因此,就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赵家的两个女人出去踏青了一回,把水桐送到了
农庄里。
她们送水桐的时候,油菜还没开花,田野里一片灰蓝色的油菜和青翠的草籽,
田圳里的水在春雨过后哗哗地流着。春风轻吹,空气分外清新,乡下世界还真令人
流连。两个女人陪水桐在农庄里住了两天,然后要回去,水桐送她们到路口,两个
女人不住地叫水桐回去,不要吹风吹久了。
水桐于是往回走,胸口忽然被什么哽塞住了,直到她回到农庄,见堂哥蹲在阶
基上举着一根燃烧着的柴头,在地上不住晃动。堂哥看到水桐,便朝她一笑。
水桐问:“你在干什么?”
堂哥说:“这是一窝出窝的蚂蚁,我烧它,让它爬到你们街上人脚上就不好了。”
水桐于是看清了那一窝蚂蚁,它们不停地奔跑着,但总是在原地打圈,它们有
的钻入地下,却被堂哥轻轻一拨,又暴露无遗了。堂哥的火光往地上一扫,一只只
活蹦乱跳的蚂蚁便勾成一粒小小的尘,不动了。
堂哥笑说:“看它怎么跑,都跑不过我的火。”
水桐看着看着,那哽塞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往眼睛里一窜,接着便夺眶而出。水
桐快步走回房,伏在床上猛哭,泪水像是西溪骤涨的春水,奔泻而下,无法阻拦。
堂叔一家顿时慌了手脚,谁也劝不住她的哭,于是以为冲撞了神灵,请来会家
又是收吓,又是话斋饭,又是降茶,但还是无济于事。就这样,水桐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觉得肚子饿了,便擦干眼泪,喝了半碗稀饭,感觉好了很多,拿一个凳子坐到
大门口,晒着太阳,睡着了。
水桐将哽塞胸口的那一团泪水哭出来后,浑身轻松了许多。她不知道怎么会有
这么一团泪水,但知道这团泪水来得是有理由的,开始时她以为可能是家杰出了事,
那个在烈日的正午采折栀子花给她的人、那个在满是栀子花香的房里唱歌给她听的
人、那个在她肚子里种下种子,然后便走了的人,一去便没了踪影,如果他出事了,
他的魂魄怎么不会在化作她胸口的一泓泪水呢?
但不久她便知道了,那泓泪水不是家杰的。一个雷雨的夜晚,她又失去了一个
家。
事情还是家杰引起的,他在北京不知做了什么事,被全国通辑,消息传到长寿
街,“挨户团”便来捉人,马家已没有人可抓,便抓了赵家所有的人,顺便抄了家,
但的确没有找到家杰,也没有打听到家杰的音信,严刑拷打一番后,便把他们拖到
西溪桥外的一口三角塘边杀了。他们有的是用马片砍头的,有的是用梭标捅死的,
杀了之后,便丢在三角塘边。赵家三口,除了在农庄的水桐和在北京的家杰,全都
杀了。
是水桐堂叔去收尸的,他买了三口薄棺,用草席包了三具尸体,放入棺中,然
后请人抬到赵家的油茶树山上埋了。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好像这几个死去的人,
只不过是丝瓜藤上几条成熟了的丝瓜,把它们摘回家没有必要张扬。当然,更重要
的是不敢张扬,更不敢隆重,“挨户团”要是知道了,那就天塌了。
堂叔烧了一叠火纸,跪在坟前拜了四拜,流泪说:“哥,你们就安心去吧,水
桐有我照顾,我要是看轻了她,我不是人,我天打雷劈,你们就放心去吧!”
堂叔拜完站起身准备走,但总觉得这样未免太简单了些。他站了一会,想起平
时死人时礼生行的绕棺礼,礼节隆重繁盛,可惜他一字不识,张耳记住的不多。他
想有多少说多少吧,总比没有好。他于是抽了一支插在坟前的香,边绕着坟转圈,
边轻声地唱开了:
亡人一去不复还,
魄降魂升天地间,
绕柩挽章歌几遍,
归山好,好归山。
无贵贱,没老少,
年年岁岁埋芳草,
归山好,好归山,
急急回头莫说早。
……风飘飘,雨凄凄,
亡人别了几时归,
叹人生,
前程总是黑云迷。
……
春色到人家,满地莺花,
马蹄芳草夕阳斜。
杜宇一声春去了,
减却芳华。
叹人生,少年大体上光老难赊。
夏日火烧红,绿树阴浓,
汨罗江上鼓咚咚,
魂招屈子归来未,
剩有骚风。
叹人生,莫辞长夏醉荷桐。
秋月不寻常,桂子飘香,
天风吹下舞芬芳,
想见嫦娥仙子韵,
舞罢霓裳。
叹人生,团圆秋月晦无光。
残冬冻不开,一段香来,
暮年光景瘦如梅
头上戴霜霜戴雪,
白发皑皑。
叹人生,断送残冬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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