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噩耗传来时,水桐堂叔一家开始是想瞒着水桐的,但想到水桐还得配合躲藏,
免得让“挨户团”知道还有一条漏网之鱼,所以还是告诉了水桐,并且由水桐堂婶
把水桐带到她娘家寄住。
水桐没事干便坐在窗下绣花,从早绣到晚,但没有绣完过一幅花,总是绣着绣
着便扎着了手指。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痛,要到鲜血染红了布,才知道扎着手指
了。水桐只好换一块布再绣。后来水桐干脆不换了,就这么绣着,终于绣成了,但
她的本意是想绣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没想到变成了血红的栀子。但不管是什么颜色
的栀子花,她还是固执地把它做成了即将出生的小孩的兜肚……
那年四月十七卯时,水桐生下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才三斤九两,接生的堂婶
告诉水桐说是四斤半,也许是因为孩子轻而小的原因,水桐生产得还算顺利,没有
受很大的苦头。孩子生下来只是像小猫似的叫了几声,便没有声音了,把堂婶给吓
了一跳,以为小孩出事了,急忙回头去看,小脚小手都在动着,这才放了心。
断了脐带,洗干净身子,堂婶这才仔细打量孩子,给堂婶第一印象是这孩子太
薄了。一想到那个“薄”字,堂婶为自己的用词给吓了一跳,这个没有读过书的农
村妇女,对很多东西用过薄字,但对人还是第一次,平时说到孩子,她会说这孩子
太瘦太轻太小了。怎么会在自己愚钝的脑中蹦出这样一个字呢?堂婶想不通,大凡
堂婶想不通的事情,一律归咎于神灵,但她还是不知道神灵这一次是降灾还是降福。
午饭后,她便去山上小庙敬菩萨。摆了祭果,烧了神纸,插了香,叩了头,她开始
念念有辞祈求菩萨保佑,然后问卦,可是这次菩萨横竖不占卦。
堂婶说:“老爷,夷是个苦命人,夷次生了个细妹子,要是细妹子将来命好呢,
请你打个圣卦。”
堂婶说完将两只竹蔸做的卦丢下去,两只都朝地,是个阴卦。
堂婶捡起卦,流了眼泪说:“老爷,咯是个,咯个妹子命不好,请你占个阴卦。”
堂婶丢下卦,两只都朝天,是个阳卦。
堂婶又捡起卦,说:“是咯,老爷,大家都是凡人,命不好也不坏,劳劳碌碌
过日子,有个么哩命好命不好。要是我话得对,请你占个阳卦。”
堂婶丢下卦,一只朝天一只朝地,是个圣卦。
堂婶看了卦,木木地仰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菩萨,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她振作
精神捡起卦,说:“是呷哦,要求菩萨要她自己来求哦,我求不算哦,请你给个圣
卦。”
但这次还是两个朝地的阴卦。接下去堂婶又问了一些,但不管她怎么问,菩萨
反正不占卦。问着问着,堂婶感到四周都有虚虚的眼光在看着她,不禁毛骨悚然,
匆匆收拾下山了。回到屋里,碰到提着两只母鸡来的堂叔,心神不宁地对他说起敬
菩萨的事。
堂叔笑说:“如今还有个什么老爷,早就走了。那些菩萨的精神早就走了,在
庙里呆着的,都是一些孤魂野鬼、怨鬼,听不得的。”
堂婶说:“依你说,那细妹子的命会不会好?”
堂叔长唉一声说:“生在这个世道,能是个好命吗?”
堂婶低头看着鞋尖,许久说:“那也是。”
水桐的女儿叫栀子,这名字是水桐取的。那天堂叔来看过水桐母子后,便要去
敬坟,把水桐母子平安的事告诉赵裁缝夫妇,临去时,忽然回头说:“给孩子取个
名吧。”
水桐想了想说:“那就叫栀子吧。”
堂叔说:“栀子,好听,赵栀子吧?”
水桐嗯了声,又说:“告诉我父母,等我好了我会带栀子去敬他们的。”
栀子满百日那天,堂叔挖了一棵水桐树苗,悄悄去了罗家巷,赵家前门还贴着
白纸黑字的封条和一张公告,堂叔虽然不认识字,但知道这个东西是不能碰的,于
是绕过巷口,从后园翻墙进去,在那棵大的水桐树不远处挖坑将小水桐树栽了。
然后堂叔又从原路出来,一翻过围墙,就有几个中年女人围住了他,定睛一看,
都是熟面孔。原来罗家巷的女人在自家门前看到了堂叔拿着水桐树苗,便知道生了,
几个女人一咬耳朵,决定照罗家巷的老习惯,对水桐母子表示一点意思。有的立马
上街买了一对大大的猪脚,又到药店买了伸筋草;有的拿出一包上好的干黄花,和
一些自家小孩子穿过的旧衣;有的买了一小包人参,切好片,外加两斤鸡蛋;有的
斫了一大块新鲜肉,又买了两个猪腰子;有的看东西差不多都有了,便拿一些钱…
…
大伙儿都压低着声音,装作闲聊的样子,对堂叔问这问那,对水桐母子的关心
跃然纸上,把老实的堂叔感动得眼泪纵横。
堂叔回去对水桐一一转达了罗家巷人的心意,他不知道名字的,便把相貌描给
水桐,水桐于是猜出了她们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有机会时好还人家的人情。
水桐在堂婶娘家住满月后,便回堂叔家住了。
堂叔家在一片稻田中央,几棵榆树,几棵桑树,和一排青竹环抱着,晚上蛙鸣
如涛,白天鸟语似歌,清风自河边吹来,月亮自山间升起,农家的日子是宁静和温
馨的,水桐一住便是四年了。如果不是远眺便看到安葬父母的山头,秋夜听到空间
归雁的呼唤,抽扯着水桐心尖上思念的藤蔓,挠动水桐心底的泪潭,水桐怀抱着女
儿、看着女儿成长的日子,也算是踏实而幸福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堂叔一家对她的关心。乡下穷,没什么好吃的,但水桐每餐
都没有少过荤,尤其是生小孩之后,更是如此。堂叔家三个孩子全是男的,第二个
聪明一些,读了一点犁耙书,堂叔便安排他几乎是全职为水桐找食物。山上跑的、
水中游的、田间跳的,他出门从没有空手回来过,总能捉到些什么,并让它们最终
变成水桐的美餐。水桐多次要求不要这样,但堂叔一家只有一个理由便把水桐说服
了,他们说:“你看栀子多瘦,一定要吃好点,把她养胖一点。”
栀子是水桐心尖上的肉,但这个孩子生来体弱,这便变成了水桐心尖上的病。
栀子生下来便很薄,可是长了四年,依然很薄,抱在手里,从来就没感觉她什么时
候沉过,像是抱一只长不大的小猫。栀子走路,从不发出声音,似乎足跟不用着地
一般,说来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冷不丁把人给吓了一跳,说去便飘飘地去了,都不
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远远看栀子,总让人感觉她只是一件能够自动竖立的衣服,
又像是一只画了贺岁娃娃头像的风筝,只要她胸口扎根绳子,拉着她往风里一跑,
她便能高高飞起。
与水桐不同的是,栀子长了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黑得像是没有任何光亮的无
穷无尽的夜,让人不敢蹑足,甚至看一眼都会沾上冽冽寒冷。栀子不喜欢说话,但
喜欢拿那双黑眼睛看人,她静静地盯着你,就能让你心里发毛,好像欠了她很多似
的。水桐知道,这是栀子在她肚子里时,被泪水浸泡得太久的缘故,栀子有泪哭不
出,经过多日的沉淀,生就了她那样一双饱含幽怨的眼睛。谁会明白这个孩子在娘
肚子里便经受的磨难呢?每想到这里,水桐便要紧紧地搂着她,让她更近地贴紧自
己的心窝,但奇怪的是,栀子的身子总是冷冷的,像她的眼光那样,怎么也焐不热。
这是水桐最心痛的地方,她常常想,栀子也许只是缺少一些阳气,要是家杰回来了,
在他的怀抱里,栀子便会温暖起来。好在栀子虽然长年体温偏低,但也不爱生病,
不像自己小时,三天没两天好的。
栀子很乖巧,常常沉浸在一个人的玩耍中,自己乐,自己笑,两个石头,半块
荷叶,便足让她乐上半天的。夕阳把她小小的身影拉长,贴在门前的地坪里,而这
身影就像一把刀,总是从倚在黄昏门框的水桐眼里刺入,穿透她的心房。
四年了,栀子四岁了。随着一队队的正规军开来驻扎,长寿街相对平静了许多,
杀人似乎也需要了理由,家杰被通辑的事,也没有人再谈起。
水桐这时决定回到罗家巷去,回罗家巷去还有一个原因,堂叔的大儿子要结婚
了,可水桐住在那里他便没有新房,虽然堂叔宁可架个茅棚给两个小的住,而把房
间填出来给大的结婚,也不想让水桐回去,但水桐还是回去了。贴在门上的封条和
公告,早已被风雨洗刷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有贴过,只是死去的人是不会再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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