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罗家巷的人以惯有的方式迎接了水桐的回归,他们帮助水桐把屋子搞得干干净
净的,又各自从家里搬来水桐需要的家居用品,水桐便安住下来了。像她父亲赵裁
缝那样,她开了半边铺面,帮熟悉的人做衣服。她的手艺虽然不及父亲,但赚一点
饭菜钱是足足有余的。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年,忽然就被一阵嗒嗒的马蹄声给踏
乱了。
那骑着战马嗒嗒而来的,是驻防部队的一个连长,北方人,牛高马大,威风凛
凛。他常带着一队人马经过罗家巷,到西溪桥外的葫芦坪操练,一阵阵震耳的呐喊
传到罗家巷,有人便站在西溪桥上看他们操练。有一天,他训练回来路过水桐门口
时,忽然勒住了马,那个正在为衣服的襟边绣花的女人,让他想起遥远家乡黄昏的
炊烟,以及炊烟下那个他暗恋的女子,他的心瞬间被抓住,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绣花的水桐感觉有人看她,猛一抬头,针便扎到了她的手指了,她下意识地将
手指放到嘴边,这时,那看她的人朝她笑笑,拍马走了。水桐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
马上关了门,找到在后园玩耍的栀子,抱在怀里,吓得直喘粗气。
栀子的小手摸抚着水桐的脸,问:“妈妈你怎么啦?”
水桐说:“妈妈好怕。”
栀子说:“妈妈不怕,妈妈不怕。”
水桐笑了笑说:“是的,妈妈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
水桐想,是哦,我怕什么呢?那个人好像也不像是坏人,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也
并不恐怖,但我为什么怕他呢?水桐这才仔细回想那个骑马人的样子,可是她那惊
鸿似的一瞥间,并没有看到什么,模模糊糊只是他的一个笑脸。也许他并没有恶意,
水桐想。这样想着,水桐于是便放心了些。虽然如此,但接下来好多天,她还是不
敢开门。
外面什么事也没有,嗒嗒的马蹄过来了,又过去了,除了邻居敲她的门,并没
有其他人来打扰她。
水桐于是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但她也不再开铺面了,反正都是熟客,开不开
门他们都无所谓。水桐把所有的活都拿到里面做,只是里面光线不太好,那棵发疯
似地狂长的水桐树把窗户的光都遮了,把屋顶亮瓦的光也遮了一半,水桐只好把细
活留在中午光线好的时候做。干活累了时,水桐常撑在案板上望着那棵水桐树,水
桐想,看它那疯长的劲儿,很像是溪边山坎上无人收管的野树,将满树叶子高高地
举向天空,也不知道它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召唤那个砍树的人早点回来么?
可那个人能看见吗?
深秋了,水桐树的叶子全落下来了,只剩下光光的树枝,但即便是光光的树枝,
它也要奋力地伸向天空,就像土地长出来的一只手掌,张着手指头,想在吹来吹去
的风中抓住什么,当然什么也没有抓到。
一天中午,水桐绣好一个衣领后,觉得有些困倦,便伏在案板上睡着了。恍惚
中,她看到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都开了,洁白洁白的,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着浓浓
的栀子花香,好浓好香呵,到处都是。水桐想在栀子花这么香的时候,家杰应该回
来了,但四处没见家杰的影子。她又想,家杰可能是藏在花中逗她玩,小时候他们
常常玩捉迷藏的游戏,于是她扒开栀子花,想把家杰从花丛里揪出来。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家杰的歌声,还是那支老歌《柑子树上开白花》:
“柑子树上开白花,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我爱她,
咪啦嗦咪啦,
莲姐爱我年龄小,
我爱莲姐一朵花,
咪啦嗦咪啦……“
水桐回过身来,但还是没有看到家杰,这时她哭了,她只想告诉家杰,她为他
生了个女儿,叫栀子。
她指着栀子的那棵已是碗口粗的水桐树,说:“你看吧,看吧,树都这么大了,
你还躲着我……”
水桐跺脚说:“家杰你再不出来,我就一辈子不见你了!”
水桐一说完,她背后便伸出一双大手,把她抱住了。一股男人味夹在栀子花香
中朝她袭来,她全身都软了,往一团团棉花里坠去、坠去,又似乎是在往上飘,飘
呀飘的,没完没了,没有尽头,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可能的话,她甚至愿意在
这种感觉中死去,这是一个多好的梦啊!
然而,一声在她耳边炸响的枪声,把她从梦中惊醒了,睁开眼睛,她才发现抱
着她的男人不是家杰,是那个骑马的连长。
连长那天路过罗家巷时,看见水桐家的门露开一丝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
看不见。他忽然很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于是下了马,叫一个兵在门口牵着,轻
轻推开门,径直进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看见这扇门开着。
自那个黄昏看见绣花的水桐后,他每次路过罗家巷都要看着水桐家,但那里的
门总是关得绷紧的,他也就走过去了,并没有要下马的冲动。但这天的门开了一线
缝的原因是,一个来看衣服做好没有的妇女出门时,没有把门关紧。
连长进了门,打量着往内走,一切是那么干净凉润,泛着新布匹的味道。
他边走边说:“里面有人吗?”
里面没人答应。
他又说:“里面有人吗?”
还是没人答应,他下意识地拔出手枪,将子弹推上膛。他找人打听过,里面只
住着水桐和她女儿,并没有什么危险人物,所以他放心地踏步进去,但这样一个乱
世,小心是生存的基本常识。
连长在最里面看到了伏在案板上睡着了的水桐,细柔的脖子,小巧的耳廓,白
晰的脸庞,多么柔弱的一个女子呀!
连长轻轻地叫:“喂,喂,你醒醒……”
水桐没有醒来,相反却忽然流泪了。
连长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抱住她。谁知这轻轻一抱,像是打开了洪水的
闸门,洪水咆哮而来,再也没法阻挡了。
连长抱着水桐走到门边把门关了,然后把她放在床上……
连长在床上忙着时,忽然感到有道寒光射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一个激灵,转
头一瞥便看到了猫洞里的一双充满仇怨的眼睛。金戈铁马、杀人无数的连长在这电
光火石间,想到的全是谋杀他的仇敌,要不没有这样充满仇怨的眼睛,他下意识地
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枪,甩手就是一枪,刚好命中眉心。
栀子应声倒下。栀子本来在后园捶桃核玩,一不小心捶到手了,跑回来找妈妈,
她推了一下门,门关着,门内传来什么响声,于是她趴在猫洞口往里看,她还没看
得清楚时,枪响了。
听到里面传来枪声,在门外看马的兵愣了几秒钟,便拉开枪栓往里冲去,只看
见连长手拿着枪站着,在他脚下躺着一个小孩子的尸体。
连长喃喃自语说:“我分明看见的是仇人,怎么是个小孩子……,不可能,一
个小孩不可能,那人要杀我呢,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孩?怎么会……”
兵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推拉着连长便往外走,将连长扶上马,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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