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罗家巷的人听到枪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待见连长从水桐家出来,接着听见水
桐一声没命的惨叫,便知道了。他们拥到水桐家,只见水桐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
坐在地上,手中抱着栀子。
栀子像是睡着了,眉心有一点红色,像是小孩子学点朱砂时用多了料。
栀子的死去,就像一枚花瓣的飘落,它不能再回到树上去了。但水桐似乎不知
道,她就这样紧紧地抱着栀子,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抢走。罗家巷的男人们已经在赵
家冲下几块楼板,钉成小小的棺材,棺材里放了一些垫床的稻草,稻草上又放了栀
子原来的摇篮絮,再盖上了床单。棺材外也贴了红纸。整体看上去,这应该是个温
暖的小窝。但水桐不肯撒手,他们只好让小小的棺材空着等她。
水桐闻到栀子花香,听到那歌声时,有了栀子,而再一次闻到栀子花香,听到
那歌声时,失去了栀子。也许栀子只是西溪河边的一段游魂,吸花的香气,饮水的
清灵,因季节的不同,附在不同的植物或者动物身上,碰巧在那天中午它附在栀子
花上,集结成一团香气,被家杰采了回去,便钻入了水桐的身子,化成人形,而现
在它听到河岸的呼唤,它要走了,便散了那一团香气。在香气中,它回到了西溪河
边,——那个清水世界里。
罗家巷的女人劝水桐说:“水桐你就放手吧,栀子要去享福,你也不要她去呀!”
罗家巷的女人又说:“水桐你就放手吧,栀子聪明,知道这人间苦,成仙去了!”
罗家巷的女人接着说:“水桐,水桐,你哭出来吧,哭吧哭吧。”
水桐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栀子,两眼定定的,不哭不闹也不吭声。
罗家巷的男人叹道:“这世道啊,这世道啊,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罗家巷的男人说:“打她两耳光吧,把她打哭,这样就好了。”
大家都知道道理是这样,可在这个时候,谁下得了手打水桐呢?大伙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眼睛噙着泪,都摇头下不了手。
女人们在一边催说:“打呀,不打就害她了!”
可男人们还是不下手,在小小的棺材边耐心地等着。
太阳落山了,一个下午眼看就要过去了,房间也点上了灯,可水桐还是不肯松
手。栀子在她怀中已慢慢变冷,最后变得像铁一样冷了,贴着水桐的心窝,这冷一
丝丝往她体内沁,似乎也要把她变成一段铁。可这种铁的感觉,让水桐觉得是那样
清爽,那样舒适,她觉得自己在收缩,在变得紧凑,像是隆冬山头的苦栗树,因失
去水分而变小了,变得坚硬有力了。接着,水桐发现自己的肉身慢慢变得清冽了,
像是一截屋檐的冰凌,干净、剔透,无欲无念无牵无挂,在过路的风中逐渐缩小,
缩小,最终她会变成一滴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最后一滴水正要往下滴时,一
个响亮的耳光,把她打醒了。
这耳光是方先生打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们有些急了,通常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在家里过隔夜的,
而且他们在葫芦坪边的山上已挖好眼了,如果太阳完全落山了才去葬的话,不方便
也就算了,引起部队怀疑就麻烦大了。男人们知道不能再等了,一致推出由方先生
来打那一耳光,因为只有他德高望重。方先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了,捋起袖子,对
准水桐的脸抽了一耳光,这耳光打得太轻,水桐没什么反应。于是方先生只好再次
抽她了。这一耳光方先生用足了力,感觉巴掌像是打在一个罢园了许久还没有发现
的冬瓜上,发出一声闷响,蔫耷中透出丝丝的腐朽味。
水桐的眼球动了一动,还是没有别的反应。
方先生也不忍心再打了,旁边的人也不忍心看了,忽然有人说话了。他说:
“哦,我想起来了,栀子的水桐树还没砍呢,我去把水桐树砍了吧。”
他说罢正要去寻柴刀,这时水桐说话了,她说:“不要砍,我要把栀子埋在树
下。”
水桐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说着要站起来,可是脚僵硬了,
一下没有站起,又坐到地上了。罗家巷的女人有两个马上把她扶起,另两个给她捏
揉两只脚。男人想从水桐手里把栀子接过去,但水桐还是不肯。她自己走过去,把
栀子放在小小的棺材中。棺材稍长了一点,于是有人马上拿了一叠火纸垫在她的脚
下。
男人们听水桐说要把栀子埋在后园的水桐树下,面面相觑,从没有人把逝去的
人埋在自家后园的,阴阳是两个世界,怎么能放在一起呢?这样会不吉利的,而且
也破坏了长寿街的风俗。另外,谁愿意邻居家的后园里埋有人呢?假如没有去投胎
的话,闹起鬼来,那也足以让人后背起毛的,尽管只是小孩,但人小鬼大啊!
罗家巷的男人们和女人于是试图着劝水桐,但水桐又一声不吭了。
方先生说:“水桐是想等家杰回来,家杰还没有看过小孩呢!”
方先生这样一说,大家便想明白了,家杰走后音信全无,如果把栀子的水桐树
都砍了,家杰怎么知道他有过一个女儿呢?于是大家便照水桐的意思,把栀子埋在
了她的水桐树下,头朝树干,脚下朝北方。为了怕孩子腐烂发出臭气,眼挖得很深,
上面的土也填得很实,又特意踩紧了,没有起坟堆,土地平平的看上去什么也没埋
过似的。
但大家都相信,如果家杰回来,一定能看到树下的骸骨。到时候,他们再要家
杰把水桐树砍了,把骸骨捡了,重新迁移别的地方。
一切做完后,只见水桐拿出一把凿子来,在水桐树上认认真真地刻下“赵栀子”
三个字。又在自己的树上刻下“赵水桐”三个字。然后对罗家巷的邻居们说:“如
果我死了,请你们把我也埋在这树下!”
罗家巷的男人女人异口同声地说:“别瞎说!你瞎说什么?”
他们说完心里寒恻恻的,觉得不幸的事情还真会发生。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看
天,天被夜云笼罩着,看不见一颗星星,更没有月亮,黑得是如此恐怖,如此令人
绝望,他们又不约而同地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刚泪干的眼睛又湿了。
方先生叹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过完啊!”
从后园回到厅堂,大伙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但又都没食欲。他们在大厅生
了个火,尽管不太冷。他们把水桐安排坐在他们中间,一圈儿围火而坐,伸出手在
火上烤着,火苗很大,不一会便把他们烤出汗了,但他们还是烤着,在这样一个时
刻,似乎只有火苗才是他们心底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不想离开火苗。
又过了很久,有几个女人商量着各自回家找些菜过来做饭吃,饭做好了,吃饭
时清点人数,大家都在,只是少了栀子……
栀子像是一粒种子,被罗家巷的人们种在了水桐树下了。
差不多要过年时,罗家巷的人们忽然发觉好多天没见水桐了,她家的门关得绷
紧,屋顶烟筒也未见炊烟,感觉怕是出事了。几个人一合计,决定撬开她家的门,
门被撬开了,水桐穿戴一新静静地躺在床上死去了。样子安详,似乎还可以看到一
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身子冷得像屋檐吊着的一支冰凌,干净、剔透。罗家巷的人们
又从她家楼上冲下一些楼板来,钉成棺材,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埋在她的那棵水桐树
下。
自此后,火焰低的人,常在阴天暗雨时,听见赵家那两株水桐树说话,有时还
有哭声或者笑声,随风潜入那些敏感的耳中。
于是自这时起,长寿街的人们生了女儿便不再栽水桐树了,一个流传多年的风
俗便这样消失了。但长寿街的人们从不为此而遗憾,他们看得开。他们常说,本来
就没有这样的风俗的,后来有了,而现在重新没有了,这没什么可惜的。当然,也
有一些风俗研究者不这么认为,他们来到长寿街,总是会问,家杰到底哪里去了?
到底是谁引起那一场杀戮?他们当然寻找不到答案,因为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从
0 开始,又回归于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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