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几年,白天照看我的二叔无论到哪里,都将我带到哪里,使一些人以为我是
二叔的儿子。
正因此,在父亲的心目中,他就觉得他亏欠了我二叔许多。
随着市场经济的大趋势,在粮食部门工作的二叔也下岗回家了。当时的他开始
潜心学电脑和打零工。他的经济条件虽不好,但他不吝啬。只要我喜欢的玩具,他
对我都是尽量的满足,给我买来。
我父亲对体质不好的二叔很照顾。在他刚进市里工作时,为了叫二叔吃得好,
休息得好,父亲再三要求二叔去他的住处吃饭、睡觉,那时,只要我的二叔下班一
迈进父亲住的屋里,父亲就能将做好的饭菜及时地端到饭桌上。这样,一直持续到
我二叔上夜班去市里住宿才罢休。
即使这样,父亲仍时刻对二叔嘘寒问暖。
一天傍晚,父亲挂电话问住宿的二叔有没有钱时,二叔支支吾吾地说有一点。
父亲告诉二叔,说明天给他送一些钱。
二叔不吸烟、不饮酒,为人实在。在家里,他是全家人照顾的对象。我父亲对
他,也显得尤为关心。当晚,父亲从兼职的单位里提前支了100 元钱,准备给我二
叔送去。
一个人在外住宿上班,没有钱又怎么行呢!父亲想。
于是,父亲在第二天一下火车就直奔二叔的单位。父亲走不远,在抬头往前望
的那一刻,父亲的目光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似乎发现前头走的一个人好像是二叔。
那走路的姿态、身材像极了单薄的二叔。父亲急步上前打量,果然是我二叔。二叔
弯着腰,蓬头垢面,右手捂着腹部那模样,似乎被人打了一般。
当父亲得知二叔昨天半夜下班之后肚子就感到疼痛不已,一直持续到现在仍不
见好转时,父亲惊叹道,你还要上班。父亲说罢,二话不说就领着二叔紧走了一段
路到了市医院住院部四楼外科主任王宏伟的办公室。
王宏伟指着办公室一旁的床,叫二叔脱鞋躺上去。
刚能爬上四楼的二叔,此时却怎么也弯不下腰用手解鞋带了。
在父亲的帮助下,王宏伟探查了二叔的腹部后,对父亲说,你等在这里,我领
他去拍个片。
王宏伟领着二叔很快回来了。他告诉父亲,如果我二叔昨晚半夜时来,就应该
手术,原因是二叔的胃穿孔了。
王宏伟又告诉父亲别急,他亲自去给办住院手续,叫父亲先交500 元的输血费,
其他的费用可以缓交。几分钟后,父亲将二叔领到病房安置好后,就风风火火地出
了医院。他先挂电话告诉了我姑姑,叫她马上到二叔的病房去照料二叔。然后,他
又到了二叔的单位。单位的领导正在开会,但父亲如何能等啊!他就把于总经理叫
出会议室。
于总叫父亲尽管领二叔看病,出院后再把所有的手续拿来报销。
父亲说,一切都好说,但手术可能遇到的输血费应提前支出来。
于总就吩咐财务室的人给父亲取来了500 元钱。
二叔的手术在一个小时后准时进行。
给二叔主刀的是有着经验丰富的张大夫。
张大夫在走进手术间时,父亲把姑姑拿来的钱塞给了他500 元,叫他给二叔的
手术尽尽心。
张大夫不接,说王宏伟叮嘱过他,一定要做好这例手术。父亲硬把钱塞给了他,
说朋友之间不要见怪,只叫病人少遭些罪就行。
二叔被推出手术室后的几天都是父亲一个人守护的。这几天,二叔从鼻孔插入
的胃管需要每间隔3 分钟就必须通过针管抽取胃液。所以,父亲始终在床边干着这
活儿。头一天晚上姑姑也陪护。但父亲叫姑姑休息。所以,还是父亲一个人坚持了
下来。
对这几天的看护,我的姑姑对父亲举手称叹。而我的二叔呢,也信服了我父亲
的坚毅和细心周到。之后的十几年时间里,由于二叔的手术是修补,就导致了它的
弊端,令二叔肠道时常粘连。这样,二叔就又得到医院进行住院治疗。而每次二叔
都叫父亲去。
所以说,父亲的手机都是24小时开机。这是为二叔准备的。
有一年,二叔在一年中住了两次院。而这两次间隔才不足一个月。
二叔常因饮食不当而犯病。他的病叫父亲很头疼。父亲的头脑始终都绷着一根
筋,凡是接到二叔腹部疼痛的电话,父亲就麻利地拿好毛巾、手纸、拖鞋等住院物
品。
父亲看二叔生病痛苦的样子也心焦痛苦。但他又生二叔的气。通过朋友,父亲
给二叔弄了治他胃病的偏方。为了能叫二叔不拖沓,父亲依照偏方,将各种药都买
齐、配好了。可令父亲生气的是,已病好了的二叔却没把药方当回事,而是丢得一
塌糊涂。可二叔一旦生病准又是给父亲挂电话。
父亲对他也真的无可奈何!
对二叔无可奈何的不仅仅是他的瘦弱身体及他的病,就是对他的婚姻也着实令
家里人头疼。
二叔显得很懦弱。但他的性格又似乎有着一股倔强。无论谁劝说,只要他认准
了,谁也无法将他拽回来。
二叔的婚姻应该是美满、幸福的。然而,二叔的婚姻却在多年来一度成为全家
人伤脑筋的事。
我说她的婚姻应该是美满的原因是在一天时间里,分别有人给他介绍了三个对
象。在三个女人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终生伴侣理应是游刃有余、稳操胜券了。然
而,我那一向实在、寡言少语的二叔却偏偏选择了能说会道,只见我祖母一面就提
出帮助我祖母打毛衣的小张。对于选择小张成为我的二婶,家里人都提出了慎重的
忠告。尤其是我的父亲更是费尽口舌。
但是,任何话都听不进去的二叔还是立即推掉了另二位的爱意,决然地将他的
爱洒到了小张的身上。
二叔的满腔爱意换来的是小张的好吃懒做,以至在自己生病住院都不到近前守
候,却把一个做妻子的义务推给了我的父亲。
她不是上班,工作忙吗!当父亲和姑姑、三叔发点牢骚时,我二叔给那时只做
收发工作的小张以这样的借口搪塞。
父亲再没说第二句,就跑前忙后地服侍着躺在病床上的二叔。
二叔拖沓、不利落。将小张娶进门后,他们的家就更没有了起色。
父亲看到过二叔几次洗被罩、衣物。当时的父亲只皱皱眉,就喟然长叹一声离
开了。
二叔的婚姻寿命也是短暂的。三年时间里,二叔和小张离过一次婚。是二叔到
法院起诉的。离婚的半年时间里,小张委托好几位中间人找二叔来撮和他俩复婚的
问题。
这时的小张对二叔的评价是很朴素的言语:好人、实在。
当中间人将这些语言输灌到二叔的耳朵里时,二叔的脑海里就又勾起了对小张
的怀念。必竟做过一回夫妻,感情的余热还是残存在二叔心田里的。
复婚之后的他俩曾做掉过一次孩子。是祖母规劝二叔一定要打掉这孩子的。我
的祖母帮我二叔分析了他们的生活,和小张只会玩嘴不务家的习性。这次,二叔听
从了我祖母的劝告。
二叔和小张这次仅生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小张就被二叔撵走了。
对二叔此举,全家都表示理解和同情。
父亲在多年后这样对我说,一向老实巴交、不善言表的你二叔,能有此举动真
的实属不易。
二叔的婚姻解体一年后,一位劳教所的女干警经人介绍认识了我二叔。她对我
二叔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穷追猛缠。但倔强的二叔始终将他那颗心封得死死的。最后,
黯然伤神的女干警抹着眼泪绝望而去。
她留给了我二叔一句话令二叔不能忘怀:该珍惜的你不珍惜,活该你的命。
以后的多年日子里,真应了这位女干警的话,我二叔从没有再接触任何女人。
而我的父亲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如果我和你二叔都老
了以后,你孝敬你二叔就可以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父亲说这话是认真、凝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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