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是严厉的，是不苟言笑的。他打了我两次。是在我夜不归宿，彻底迷上游
戏那阶段打我的。

    他说，那时的他流过多次泪。这都是在他想和我谈心，想规劝我而又遭到我祖
母的拒绝时一个人流泪的。祖母担心父亲和我谈不好而闹僵才百般阻拦。

    他说他在打了我两次的同时，他的心也在痛。那感觉如同被尖刀在一刀、一刀
地割……

    他说，那几年的他面目虽说平淡，但心在哭泣，尽管那是没有泪水地哭泣！

    我也在这时和父亲的关系达到了僵硬、对立面！

    而父亲也在这阶段因为我而和我祖母吵了几次。每次，父亲都是痛苦得声泪俱
下；而又在祖母的痛骂声中悲伤地离开。

    父亲淡然一笑，那时，我想到了死！

    父亲说的死，是一种伤感、失望绝顶的死。

    父亲猛地吸进一大口烟后又从嘴里喷出，似乎是自言自语，道，也怨我当初不
该把你放到你奶奶的身边生活！

    哪怕我累死、苦死，我都应该一个人承担对你的抚养、教育责任！父亲仰面冲
天，又吐出了这么一句。

    父亲的婚姻初始便遭到了重创。这个中原因主要是由于我的存在而令他产生深
重的愧疚心理。他为我失去母爱而时时存在着自责和不安。这愧疚、自责和不安骚
扰了他一生。使得他整日都闷闷不乐，寡言少语。在事业上，他又屡屡惨败不得志。
因而，一向追求完美而不愿苟活着的他生活环境和心底世界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你应该上得更高。父亲在我十余年以后当上集团公司总监助理时，淡淡地说了
这么一句。

    稍许，父亲又叹息，唉，也怪我……就缓缓地走进他的屋中去了。

    这时的父亲正好是知天命年纪。

    我这时才似乎读懂了父亲的内心……

    即便明白了父亲一些，但又如何呢？他依旧不肯和我们一同居住。独居的父亲
始终是一个人生活。他的房间简单、质朴、清洁，没有花里胡哨的摆设。值得注意
的是书柜旁边茶桌上面硕大的烟灰缸和大茶缸。闲时的父亲整天就看些书。这些书
多数是军事战争和纪实体裁的，有的已看过几遍以上。

    每隔几个月，父亲就要把二叔接去，买些二叔喜欢吃的面食和疏菜。二叔喜好
上网，凡到父亲家里，他就提着他的电脑一个人在另一间屋上网、聊天。二叔始终
不会照顾自己。一日三餐都是父亲亲自做好了以后才将他唤到客厅吃饭。每逢周日，
这哥俩会买些我爷爷乐意吃的鱼肉及奶奶喜爱的青菜一同去看望我的祖父母。

    父亲的婚姻和事业上均不得志。但他却是个有心的人。这点很像我的祖父。

    二叔在我幼年时和我的祖父母看护我几年。父亲却将此深深地记在了心底。二
叔老实，但穿衣戴帽却不利落。就是在年轻时，父亲也常为他的这些生活琐事操心。
不是帮他洗脏了的衣裤，就是叮嘱他穿着利落些。二叔的工作是粮食部门。自粮食
部门随着社会形势被解体以后，二叔的条件就时常处在困难阶段。而条件不算太好
的父亲又要时时接济二叔。

    尽管二叔穿着不利落，常遭祖母的奚落，但祖母却也倾向他。父亲很注意仪表，
即便旧了的衣物也能穿出个样子来。可祖母又看不惯，说父亲瞎显摆。

    每当这时，父亲就会紧锁眉头，一脸阴郁地走开。

    父亲尊重我的祖母。他知道，没有我的祖母，就没有今天的我。但是，我的祖
母性格粗暴，有些话张口就来，丝毫不讲究一个什么方式。作为长子，我的父亲曾
是她和我祖父闹干戈时的一个帮手。虽说父亲哥几个，但祖母家的粗活、重活基本
是我的祖父和父亲包揽了。

    就是这样一个父亲，他却和我的祖母猛烈地发生了一些冲突，使得祖母对他的
怨气更深、更重。

    我姑姑和姑夫相处时的一天，都在我的祖母家里屋的床上闲聊。当时，父亲傍
晚回去了一次。他推开大门，走到大厅时，就传来屋中祖母的一句令父亲失颜的、
恼羞成怒的骂声，这个死××子大鬼回来了，给我整了个累赘，叫我不安生，老了、
老了还他妈的操心！

    当时，姑姑和姑父俩人刚相处。如果姑夫不在，父亲也许会以沉默来表示他的
不满。但事实恰恰不是这样。

    阴着脸的父亲走到内屋门口向里望去，见祖母和姑姑、姑夫都在。他的火终于
憋不住了。父亲“噢”的一声冲祖母喊了起来。随着喊声，父亲的泪水成串地滚出
眼窝洒满双颊。

    父亲不理解自己的母亲怎么可以无所顾忌地当着一个外人的面来责骂自己！这
让他有何脸面去面对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呢？他的自尊何在？

    祖母这一句随意，也许本不带恶意的话惹出了这么深的不愉快，祖母又如何受
得了！她顿时也失了态，拿出了最恶毒的话向父亲洒了过来。

    父亲当时没在屋内停留太多的时间，就随着祖母的谩骂转过身摔门而去。

    一连多日，只要祖母见到父亲，她的恶语就张口而出。

    父亲常反省自己的婚姻和我祖父母多年不睦的原因。

    我祖母承载着大家庭的命运，而祖父则任劳任怨地劳作着。没有我的祖母，我
们这个大家庭，尤其是我，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我的祖母太武断。对此，我的父亲和我的祖父是深有体会的。我参加工
作不久，父亲有一次和我通电话时，委婉地告诉我如果有机会和祖母通电话时，多
劝劝老人。不要对祖父态度太蛮横。都生活几十年了，又都长了年纪了，应该温和
些。

    实际上，我也深知祖母的性格倔强，火气大，脾气暴躁。在以前，我对祖母的
这些现象也曾试探地劝劝老人，但没等我说完，祖母就厉声地打断了我的话。

    现在，我已工作了，听到父亲的嘱托，我就在祖母给我挂电话时，顺便劝了一
句。哪料到，我的话没说完，祖母的神经就警觉了起来。

    祖母问我是谁叫我这么说的。我经不住祖母的追问，就把父亲给“卖”了。

    祖母同我通完电话以后，就拨通了父亲的手机。没等父亲弄清什么事儿，祖母
就冲父亲发了一通火。发过火的祖母不容父亲解释，就“卡嚓”一声将电话摔了。

    我父亲遭了罪，连续几个月都不能和祖母的态度缓和。

    这些，也是多年以后父亲和我闲聊时说起的。父亲说着时，没有责怨，只有一
声长长的叹息。

    祖父年轻时就得到一位姓刘的女老师爱慕。那时，两人已相互有了那么一种意
思。但祖父的孝顺、顺从却割断了和那位刘老师的爱意。

    是祖父的二姨夫从中做媒把祖母介绍给祖父的。

    太祖母也当即首肯了这桩婚姻。

    祖父和祖母的婚姻不和睦。在父亲和二叔年幼时，祖父和祖母离婚了。几年以
后，祖父母又复婚了。

    祖母说她是看我父亲和二叔当时太小怕落入后妈之手，才复的婚。

    复婚后的祖父母生活却始终在磕磕绊绊中度过。祖父每当到父亲的住处不回去
时，祖父就不厌其烦地又讲起了他同我祖母是多么的不顺，后悔当初不该和那位刘
老师分手。

    父亲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去劝慰我的祖父，就弄些好吃的东西给我祖父吃。

    父亲知道，他无力改变老人的性格，只能以此来尽些做子女的孝道了。

    父亲在报社有位好哥们。这位哥们和妻子两人自年轻时始终是相敬如宾、互相
帮助。即使这位哥们在年轻时受到领导的排斥和精神事业上处于低谷时，他的妻子
对他也是不离不怨。后来，这位哥们终于在事业上有所建树。

    父亲不善言语，但他却把朋友们的、自己家里的都看在眼里。他在和我母亲分
手后思索了自己的婚姻问题。他以为他以后的婚姻生活能达到报社这位哥们的一半
也算知足、美好了，但他始终未能如愿。虽说朋友们给他介绍许多女友，乃至一些
单身的女性主动追求他。可他一见对方不具备应有的素质和品位，他便坚定地离开。

    他心中暗下决心，即便一人了却一生，也不重走我祖父母的老路。

    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没什么事时，就在自己的书房里
看些书，或看看电视新闻和纪实片。

    他每日的吸烟量依然很大。隔三岔五，他又给已功成名就的姑姑和三叔挂几个
电话。一旦饿了，就弄几个小菜，喝上几口小酒。

    父亲的生活单调乏味，但他却坚持每周必须买些食品去看望我的祖父和祖母。

    父亲曾在几年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人可以缺少财富，但不可以失去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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