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建国决定对邓玲摊一次牌,但邓玲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了句:“小红是谁的你
自己还不知道?她叫谁作爸爸?”这倒是真的,小红叫马建国“爸爸”,他既然是
“爸爸”,那个叫他作“爸爸”的女孩当然就是他的女儿。事情是简单的,马建国
想复杂了。他也愿意是自己想复杂了。于是这个问题就这么很快地过去了。
问题是过去了,但过去了的也只是问题,不会是事情。小红在小学快毕业的时
候,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那天陪她去医院的是马建国,医生建议给小红做一次输
血,马建国是父亲,想也没想,就打算给女儿输血。但那件压了多年,他也几乎快
忘记的事情忽然暴露了出来,他的血型是B 型,他没有记错的话,邓玲是A 型,而
小红的血型结果是O 型。这怎么可能?马建国再一次想到了几年前和邓玲惟一的那
次摊牌。这个事实使他几乎发疯,他当即把邓玲叫到了医院,出乎意料,邓玲竟然
是那么冷静地承认了小红是王大磊的女儿这一事实。马建国无论如何受不了,摆在
他面前的只有离婚这条路了。
马建国坚决不想要孩子,于是小红就跟了邓玲。多年后马建国是不是感到后悔
已经难以追查。事实上,自离婚以后,马建国就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小红。他
忘了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叫他“爸爸”吗?或许忘了,但或许也没忘,他究竟忘了还
是没忘,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马建国感到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银行呆下去
了,他换了一个支行,这是一件难事,幸好他曾经的同屋王大磊帮了忙。后者大概
也乐意帮他这样一个忙。但到另外一个银行,他仍然只是坐柜,因为这么多年下来,
他什么也没做过。一个什么都不行的人就只能继续坐柜。他想过自己不能再坐柜了。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了,没有哪个中年男人还是在一个柜台后面数别人的钞
票的,但他创造了这样一个纪录。这和他的性格也是一致的,在银行呆了这么久,
他从来就没有到哪位领导家走过。他不知为什么,对一切有职务的人都有点怕,甚
至是非常怕。有一年春节,他想好了到某位领导家去走走,但他只走到那位领导家
的楼下,说什么也鼓不起勇气上楼。在回家的路上,他把买好的两瓶酒扔了。这不
是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而是他自己是不喝酒的。他不喝酒,那这两瓶酒有什
么用呢?把它扔到垃圾桶是正确的,事实上也是惟一的选择。
当然,在一个单位要想升上去,还是有其他路可走的,那就是读一个硬点的文
凭。但是马建国已经读不进去了。这里面有年龄的因素,也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
经没出头之日的感觉因素。于是他没有想办法弄个文凭。这是很要命的,这个一无
所有的人就只能这么把日子一天天混下去。他知道这事情不对头,但有什么办法解
决呢?马建国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办法的人。而且,他开始越来越想要离开每一个同
事,离得越远越好。于是,在那个银行成立了一个挨近郊区的储蓄所的时候,他主
动申请到那里去。这是领导求之不得的。你知道,在领导和员工之间,关系也有些
微妙,员工当然不敢开罪领导,但做领导的也同样不敢过分逼迫员工。为了郊区储
蓄所的人选,做领导的也颇伤脑筋。现在有人主动请缨,真是求之不得。出于抚慰,
年近40的马建国平生第一次有了一个官职,在那个储蓄所当上了所主任。但一个储
蓄所的主任是什么职位?说穿了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上传下达的扩音器。马建国
在大大小小的储蓄所走马灯似地干了二十多年,工作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几年下来,
一个小小的储蓄所被他搞得有声有色,他想这辈子就在这里过完算了。因为他已经
是白过了,已经是没指望了,能够清清净净地干到退休也算是一个总结吧。
那时,在储蓄所内的所员轮来换去的不少,都是刚刚分到银行的新员工。这倒
是正常的,只有刚刚进来的新员工才有资格分到谁也不愿来的地方。这些员工有男
有女。更正常的一件事便是,男女一搭配,戏就来了。马建国也不记得是哪一批新
员工了,正处于青春期的一男一女两位员工互相产生了吸引力。但对银行来说,同
一个所的男女员工是不能谈恋爱的,那样太容易出事。如果他们合作,柜台里的钱
就会不知存到哪去了。那两个员工的名字不需要想起,就姑且叫他们为那个男员工
和那个女员工吧。那个男员工和那个女员工好上之后,没有像银行领导担心的那样,
那钱弄到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地方去,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那样想过。他们只是想能
有机会呆在一起,但他们太抓紧时间了,有天竟在储蓄所开门后还躲在柜台后彼此
摸来摸去。马建国进来看见了,两个人很尴尬,因为他们来得比较早,没想到马建
国那天也凑巧来得早。其实马建国作为过来人,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尽收眼底了。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去管,但那天早上的情形使他陡然发现那两个人的
动作是如此令人嫉妒,他从来就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与此同时,他胸中埋伏
的一种欲望好像突然在那个时刻觉醒了一样。离婚转眼已经七八年了,他过的是一
种什么日子啊,转眼就半辈子了,好像什么还没有做。而现在的青年人几乎不肯浪
费任何一点点时间。他真的希望自己就是那个男员工,他会把握住一切的,肯定会
的,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男员工。因为那个女员工是多么令人头晕目眩啊。在那个
时候,他想起了曾经也让他头晕目眩过的东西,那只是四个小小的手窝,但是现在,
那是多么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女员工身上的哪一个细节不令人头晕目眩?马建国几
乎害怕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心里升起了某种罪恶的东西。这是他没想过的,也是在
一瞬间令他恐惧不已的。对那个男员工和那个女员工来说,同样是惊慌失措的,他
们立刻感到会马上从这个储蓄所分开。其实分开也没什么,还是可以继续谈下去的,
但他们不愿意分开,这是能够理解的。他们发现马建国主任并没有把这个情况上报,
心里不约而同地存了感激。他们一点也想不到,马建国之所以要留下他们,目的只
是因为他心中的某种欲望觉醒了,尽管他还不敢做出什么事,但能每天看见那个女
员工是可以当作秘密的享受的。这种情况如果继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幸
好那男员工及时发现马建国主任望着那个女员工的眼神不对头,赶紧想了个办法,
那个女员工从这个储蓄所调走了。这是及时的,对马建国来说,在极度的失望中也
松了口气,因为他更害怕自己的念头会促使他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事。晚节不保是
令人遗憾的,即使他的鳏居生活已经让人指指点点了不少。
尽管马建国在极度失望中也松了口气,但那个令他无法阻挡的欲望像野兽一样
从胸口抬起了头。这东西是可怕的,马建国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东西的可怕程度会达
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但那只野兽一旦醒过来,是不愿意又很快入眠的。这是重新
的醒转,比青春期的自然到来要严重得多。等马建国意识过来,他说什么也勒不住
它的脖子了。
如何对付那只野兽是马建国自己的事,现在要说说这个储蓄所了。这个储蓄所
在这个城市边缘,几乎是在郊区了。你不要疑虑,在这种地方开办一个储蓄所能有
什么效益。当然有,在这个郊区,集中了我们这个城市的几个大工厂。那时还没有
下岗这个说法,工人阶级还吃得饱、穿得暖。就在这个储蓄所对面,是一个规模庞
大的工厂,就叫它K 厂吧。这个K 厂的工人队伍大约有三千来人。你不妨算算,如
果每个工人到这个储蓄所来存一万块钱的话,这个储蓄所一年会有多少的存款额。
对银行来说,这是有眼光的做法,但对马建国来说,却已经决定了他最后的,再也
逆转不过来的命运。
K 厂是个女工特别多的工厂。她们都喜欢到这个储蓄所存钱。而在这个储蓄所,
马建国是主任,是一把手。她们也很自然地和马建国说话要多一些。就在马建国胸
口的那只野兽醒转以后的某天,那个男员工因为那个女员工调走了,上班时神思恍
惚,到下班结账时才发现出了差错。无论他怎样查,现金总是多出了一百块。这钱
是谁也不敢往自己兜里放的,出了差错就必须查出来。那个男员工已经满头大汗,
还是没有查出。没办法,他只好请一把手马建国亲自来查。老师傅马建国拨了一把
算盘,打了一叠传票,核对了传票角上所填的金额,又相加了几个数字,原因发现
了。多出的钱是K 厂一个叫程亚男的女人存钱时多交的。这钱必须马上给顾客送回
去,但那个男员工已经约了那个女员工看电影,因为查账,他已经迟到了,于是马
建国只好再次代劳。
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那些经常来所办理业务的人马建国大致都还记得。程亚
男是经常来的,这个看上去也就30多岁的女人似乎有存钱癖好,一两百也来存,三
四百也来存,上千的就更不用说了。马建国对她有印象,于是他就去K 厂打听。K
厂的人几乎都认识马建国,因此他不费力就找到了程亚男的家里。当他顺着别人的
指点来到程亚男家时,他没想到那个家庭正在发生一场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战争。程亚男正和她老公激烈地吵架,马建国不知进去还是不进去,但程亚男出来
了,她还回头对着屋里大喊:“你要喝酒就别回来!你怎么不死在桌子上!”她一
转身,看见马建国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显然有点意外,她甚至一时没认出马建国
是谁,但也很快认出来了。马建国觉得自己来得不合时宜,就赶紧说:“你今天到
我们所里存钱了吧?你多给了一百,我正给你送过来。”他说着就赶紧把那张一百
块的钞票递了过去。程亚男尽管那时心情恶劣,还是很快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声谢
谢。
马建国走了,他的确来得不是时候,但又非来不可。在他回去的路上,不由自
主地就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一个场景。他只听了一句话,就知道程亚男的丈夫肯定
是个酒鬼,怪不得程亚男要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让一个酒鬼发现,那会通通化为
液体的。每次看到别人家庭出现这种吵闹,马建国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想,如果他是
那个家庭的男人的话,是不会让这些争吵出现的。这想法无疑很幼稚,但马建国每
次还真这么想,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但有一个例外的感觉却在马建国心里出现了。那就是他在那一夜开始琢磨程亚
男给他的每一个印象。很多年以后,当马建国回想起这个夜晚之时,总是不胜唏嘘。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在那一夜所干的就是琢磨那个女人给他的每一个印象。
后来当程亚男来储蓄所存钱的时候,这两个人好像都有了一分默契似的,这分
默契体现在他们说的废话要说得多一些。对程亚男来说,马建国是除了她单位人之
外,惟一知道她丈夫是个酒鬼的人。这感觉使她和马建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如果要说程亚男在那时就对马建国有了其他某种想法,大概会冒失了点,但对一个
女人来说,和一个酒鬼丈夫过日子也是实在难以过下去的。如果那个做丈夫的喝了
点酒就去睡的话,也好忍受,她难以忍下去的是她丈夫喝醉了就喜欢对她动上几拳,
有时还踢上几脚。当然,如果只是把她当作沙包,也好忍受,她最难以再忍下去的
是那个男人喝醉了酒就发酒疯,对发酒疯简直形成了癖好。他酒疯一发,家里的家
具就遭了殃,几乎没有什么不是重新买过的。当然,家具遭殃了,也好忍受,她实
在忍不下去的是邻居们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即使他们会装模作样地过来劝解,但
那些邻居就是在装模作样,程亚男是这么认为的。但程亚男还是在忍,因为她有一
个女儿,她不能让女儿小蕾有什么闪失和差错,无论怎样,那个酒鬼对女儿还是没
有动过手的,在他清醒的时候,对小蕾很好,对程亚男也很好,但他没办法戒酒。
这是没办法的,我想你也没见过一个把酒戒掉了的酒鬼。
当然可以想象,一个女人和一个酒鬼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程亚男是不是在认
识马建国之前就想过和她的酒鬼丈夫离婚,这已经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但她对
丈夫的失望实在是已经到了难以忍受下去的程度。马建国这时候出现是很及时的,
并不是她以前不认识马建国,而是在和马建国的话说多了以后,她才发现这个已到
中年的储蓄所主任是个离婚十余年的男人。她觉得奇怪,这个男人不沾烟嗜酒,有
份稳定的职业,长得也不是那么难看,怎么就会没有女人呢?但事情就是这样,这
个不沾烟嗜酒的男人的确没有女人。很难说清程亚男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马建国产生
了好感的。事实上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好奇,戏就不远了。当然,在这两个人
中,也许是马建国不由自主地对程亚男产生了好感,这种好感的来由也许他自己也
无法说清。应该公平地讲,她对程亚男产生好感,和他胸口的那只野兽没有太大关
系,那只野兽所激起的只是一个男人正常的生理欲望。
马建国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太需要一个女人了,而程亚男的出现使他认定
这个女人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女人。如果能拥有这个女人,他这辈子就不会是白活了。
这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到他心里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感觉几乎根深蒂固,
使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甚至更进一步,把这感觉告诉了程亚男。
“你真的这么爱我?”
“是的,我从来没这么爱过。”
“可我有一个女儿,她叫小蕾。”
“我会把她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
程亚男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现在她有了保证,尽管这个保证只是口头上的,但
女人总愿意相信男人嘴上所说的。不过马建国所说的也的确是句老实话,是句心里
话。这句话坚定了程亚男要和丈夫离婚的决心。在这个时期,程亚男是否在心里对
马建国产生了那种称得上是爱情的东西呢?很难那么说。但她丈夫的激烈反对激发
了她倾向马建国的斗志。她和丈夫的离婚大战打得如火如荼,最终以胜利宣告结束。
在这个过程中,小蕾始终是一个次要的角色,她那时还小,还只9 岁,她眼睁睁看
着父母离婚,一点力量也没有。她所做的也只是大哭一场,跟着母亲到了另外一个
新家。那个新家的主人迎接了她们。必须公平地讲,马建国对小蕾是有热情的。当
时小蕾站在门边,她不愿进去,马建国就很热情地对她说了句,“小蕾啊,进来,
进来,站在门外干什么?”小蕾还是站在门外,望着马建国的眼神充满着陌生和敌
意。程亚男对这个场面显然缺乏准备,于是她立即转过身,把小蕾拉了进去。9 岁
的小蕾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咬着嘴唇盯住马建国。她一点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为
这个男人和父亲离婚。她所知道的只是一件事,她的爸爸是个好人,即使是一个酒
鬼。从这个逻辑出发,这个马建国就肯定是个坏人。她无法理解她妈妈为什么要带
她和一个坏人住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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