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建国没有想到,到了49岁这个份上,竟然会重新组织起一个家庭。在结婚那
天,他真是兴奋得不知所措了。小蕾对他的敌意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不就是一个
小女孩嘛,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对她好点。当他面对小蕾的时候,很容易地就想起了
多年前的那个小红,那个叫他作“爸爸”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他一点也不知道,
也许从来就没去打听过。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女儿,他很希望小蕾能叫他
“爸爸”,但小蕾从来就没有叫过。在小蕾眼里,马建国是毁掉她家庭的罪魁祸首,
她不叫马建国“爸爸”是完全正常的。对马建国来说,还有一件他想不到的事,那
就是程亚男的身体已经被那个酒鬼揍得差不多了,对正常的夫妻生活根本抵挡不住。
而且,在程亚男眼里,年近半百的人了,有没有夫妻生活完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身体到处是病,家务活也难以胜任。马建国真的很失落,因为他忍了几乎半辈子,
现在总算在床上有了一个女人,他的欲望已经再一次被激发起来,他几乎天天都想
跟程亚男做那件事,但程亚男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当然,对这件事,程亚男心里
是有一分愧疚,但她的身体吃不住,这是没办法的。
马建国心理上的痛苦终于忍受不住。有一天,他在几个年轻所员嘴里得知,现
在外面打着“按摩”字号的地方实际上就是干那种事的地方。他忍不住去了一次,
但他没料到,当他在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面前脱下裤子,竟然因为紧张和年老的羞
涩而无法勃起,那个小姐对他说了句:“这证明你还是一个好人。”他几乎要被感
动了,但是他一抬头,在那个小姐眼里看到的是一丝好玩和不屑,他顿时明白了她
所说的“好人”是什么意思。当他狼狈不堪地回去,想在程亚男身上找回那种感觉,
程亚男凑巧又是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马建国又一次觉得,这日子真的没办法过了。
他的这辈子真的已经确定,真的是白过了。
他对小蕾呢?应该公平地讲,他是想做一个好人的。但好人难做啊,无论他怎
么努力,小蕾毫不领情。为了供小蕾念书,他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但结果一点也没
有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一年年下来,小蕾不再是刚随母亲到他家里来的那个瘦骨
嶙峋的小女孩了,她开始长大,长大就开始发育,她的胸铺开始变得丰满起来,那
是多么迷人的部位,而且,随着身体的发育,好像她体内都开始有了一种令马建国
头晕目眩的阳光。而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被这种阳光照耀过,对一个男人来说,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不过,马建国尽管和小蕾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不至于就动上什么歪念。那是他
不敢的,他知道自己是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没有害过人,是不是被别人害过已经记
不大清了。但小蕾的存在使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某种不同的东西,这东西是他渴望
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他能够拥有这件东西吗?
他不能,或者说,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和他在一起生活12年了,小蕾对他
和刚刚进来时没有任何变化。对马建国来说,他也没想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12年
了,他都60多岁了。这个年龄是多么的苍老,他一点不愿意承认自己这辈子就这么
快地过去了。但是,时间真的就这么快地过去了,他和程亚男都退了休。小蕾已经
长大,很漂亮。马建国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但他还是很满足,这个漂亮
的女人是和他住在一起的。
但一个情况使他突然又感到了剧烈的伤害。小蕾竟然恋爱了,她爱上了一个男
人,这个男人是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出现的。小蕾喜欢把她的男朋友叫作“傻B ”。
这个称呼是马建国感到特别嫉妒的。——“傻B ”,听见了吧,这是一个多么动情
的称呼。
马建国后来见到了这个“傻B ”,他没办法接受他,尽管那个“傻B ”一点也
不知道马建国的心理,但他不好说什么,从道理上讲,马建国仍然是小蕾的父亲,
马建国对他的态度他只好选择视而不见。程亚男和女儿一样,也喜欢那个“傻B ”,
但从程亚男自己所受的传统教育出发,她反对小蕾和那个“傻B ”去过未婚同居的
生活,尽管她大概也知道,她女儿和那个“傻B ”什么事都已经干了。但她还是不
愿意女儿去过未婚同居的生活。她是喜欢那个“傻B ”,但也不接受那个“傻B ”
在她家里过夜。因此,对小蕾来说,她每天还是得安分守己地住在家里。不能随意
和那个“傻B ”住到一起。
至于那个“傻B ”,他当然不傻,只来了几次,他就发现,小蕾的家庭气氛透
着一种古怪,但他对这种家庭抱上了一种理解。他喜欢小蕾,也喜欢小蕾的母亲,
但他和小蕾一样,一点不喜欢马建国,因为他从马建国眼里看出,后者对他有一种
没办法说出来的厌恶。马建国不是小蕾的亲生父亲,他当然也对马建国不大愿意理
睬,尤其是他开始来小蕾家时,和马建国还打招呼,但马建国总是脸色铁青地装聋
作哑。那个“傻B ”是有尊严的,也就索性不和马建国打招呼。并且,他后来每次
来小蕾家,也挑在马建国不在家的时候过来。应该说,程亚男把这一切是看在眼里
的,但她也没办法找出一个平衡的方案。
事情发生的头天晚上,小蕾从那个“傻B ”家里回来,当时马建国和程亚男都
在家里看电视,小蕾回来时已经快12点了。程亚男随意问了一句,没想到小蕾很兴
奋,她说,“明天那个傻B 过生日,今天就多陪了陪他。”说完后,她还说明天想
要程亚男在家里给那个傻B 做一桌生日饭。程亚男答应了,但马建国心里突然很不
好受,他当然明白小蕾所说的“多陪了陪他”是什么意思,他无法从一种强烈的痛
苦中挣脱出来。
那天晚上,当程亚男先睡到床上,马建国靠在床背上发了很久的愣,“怎么还
不睡?”程亚男问了一句,马建国答应了一声,他心里想的总是小蕾刚才所说的
“多陪了陪他”这一句话。很难说是不是那句话的因素,忽然他就缩进了被窝。程
亚男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马建国试探着把手伸过去,从后面握住了程亚男已经
松垮下来的乳房。“干什么呀?”程亚男把他的手拨了拨,但马建国很顽强,他握
住程亚男乳房的手不想松开,用力揉了揉。程亚男反应了过来,她又把马建国的手
一拨,说:“这么晚了,睡吧。”但马建国已经毫无睡意,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
东西越来越强烈,他把程亚男的身子转过来,试着进一步的动作,但程亚男还是把
他的动作拒绝了,她说:“建国,我真的累了,过几天好不?”这句话对马建国的
刺激非常大,因为程亚男总是对他说“过几天好不”,但过几天仍是没有下文。他
突然感到自己心里涌上一股痛楚和愤恨。看看,他现在所握住的乳房是如此松垮,
但还是不能得到。小蕾呢?她那么青春的身体竟然无法去碰触,她那里会是什么样
的感觉啊,马建国的心里的难以说清的感受将他逼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一声不
响,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但程亚男的拒绝非常明显,并且,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马建国的动作在最后没有得逞。
第二天是休息日,马建国一夜没有睡好。那种一件事没有去做的感觉完全把他
控制住了。他起得很早,一起床就坐在沙发上,什么事也不干。程亚男随后也起来
了,马建国看着她,先是把床上整理了一下,又进厨房提了个篮子。他知道,她是
想出去买菜了,小蕾昨晚不是说了吗?今天是那个傻B 过生日,她要到菜场为那个
傻B 进行生日准备了。
程亚男正要开门出去,小蕾忽然穿着睡衣就从自己的房间跑了出来。她像以往
一样,像是根本没看见马建国,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这时程亚男出门了,小蕾还
没忘记对她说一句:“傻B 喜欢吃鱼,别忘了买条鱼。”程亚男答应了一句,出去
了。
马建国心里的痛苦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和程亚男结婚12年了,她买过他喜欢吃
的什么东西吗?应该是买过的,但他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程亚男走了。马建国转
头看着小蕾,小蕾正把电话拿起来。他知道,她要给那个“傻B ”打电话,叫他到
这里——他马建国的家——来吃生日饭。但她们母女,她们是怎样对待他的?就在
昨天晚上,他只是想过一次性生活,但程亚男——小蕾的母亲——竟然拒绝了他。
事实上,她拒绝了他多少次啊,他已经数不清了!他想着自己没有体味过青春的一
生,真的就是这么白过了。他看着只穿一件睡衣的小蕾,她的身体轮廓是那么若隐
若现。马建国突然感到自己被某种东西一把就攫住了,那东西把他攫得那么紧,使
他连气也透不过来,然后,他想也没想,突然就站起来,一步走到小蕾面前,她的
电话号码还没拨完,马建国已经把电话夺了过去,连着机身的电话线都给扯断了。
马建国狠狠地把话筒按到电话机上,小蕾吃惊地把头抬了起来。
……………………
对我来说,每年的×月×日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日子。不是我在这个日子干
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个日子是我的生日。我一点也不喜欢过生日,它只
意味着我又老了一岁以外,什么也不意味了。当然我还不老,在老人眼里,我还年
轻得很,但我还是怕过生日。但今年有点不同,因为我的女朋友小蕾要给我做一次
生日。怎么说呢?我是喜欢小蕾。在小蕾之前,我有过女朋友,但她们都比不上小
蕾。至少,我以前的女朋友没一个想到要把我称之为“傻B ”。小蕾就是这么叫我
的。很奇怪,我喜欢小蕾这么叫我。很可能,就是这么一个称呼,我决定把小蕾当
作我最后一个女朋友了。在和小蕾的交往中,我惟一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那个
家。她父母离婚很多年了,这倒没什么,离婚太正常了,但她那个继父让我觉得难
以忍受。成天铁青着脸,好像全世界借了他的钱没还似的,特别是对我。开始我还
客气地和他打招呼,他竟然装作没听到,真是让人厌烦。只要一想起他,我就感到
有点倒胃。算了,我实在不想说他。
但今天我很高兴,因为今天就是我的×月×日。我特意起了个早床,我知道,
小蕾会给我打电话过来,我得等她的电话。她昨天就说了,要我今天去她家吃饭。
因为她继父,我实在是有点不想去,但小蕾还是劝我,说她那个继父不管怎么说,
还是要以后面对的,我觉得她说得在理,就答应了。其实说实话,我听小蕾说过她
继父的事,对那老头还是有一点同情,但小蕾不愿理他,我当然也就乐得不想和他
说话。
我在沙发上坐着,守着放在沙发转角上的电话。但是奇怪,小蕾的电话一直没
打过来,不知怎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小蕾出事了?昨晚她回去得比
较晚,我没送她,不会是半路上出了什么状况吧?但不应该呀,如果真是半路上出
了什么状况,她妈妈一定会告诉我的。这么一想,我又有点放下心来。
我左等右等,但小蕾的电话就是不来,真是怪了。我有点忍不住了,拿起电话
往小蕾家打去,但是那个电话总是占线的声音,真是怪了。我想别真的出什么事才
好。
但果然出事了。
临到10点左右,有人突然敲门,那声音敲得又狠又快,像是要破门而入一样。
我赶紧起身,去把门打开。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外面站的是小蕾和她妈妈。
小蕾的脸色太白了,白得我几乎不敢正眼去看。但是出事了,我从她们的脸色就一
眼看了出来。
但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事情竟然是出在小蕾的继父身上。在她们惊魂不定的讲
述中,我明白了,就在这天早晨,小蕾被她继父强奸了。
我已经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小蕾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妈
妈也是如此,她只知道喉头哽咽,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要描述我当时的感觉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但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宰了
那个畜生,宰了那个王八蛋,宰了那狗娘养的混账,宰了那禽兽不如的无耻之徒。
你肯定能够理解,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我就说了句:“我们走。”我们
就真的出来了,小蕾和她妈妈差不多是没有思维的人了,我们挡住一辆的士,就坐
车回到了小蕾的家。小蕾不肯上去,她突然就哭了起来,她一哭,她妈就更没辙了。
但我觉得自己在浑身发抖,我一定要上去宰了那畜生。
我和她们上了楼,但那房门已经反扣了,我这时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在外面大
喊大吼了几句,但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觉得我也快疯了,就抬起脚,对着门用
力一踹,我的力气好像在这个瞬间全爆发了出来一样,那扇门给我一脚就踹开了。
小蕾和她妈妈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面,我已经进去了。
我一进门,就惊呆地看见马建国已经在自己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整个身子
就在半空里晃荡。听到我的惊呼,小蕾和她妈妈进来了,这个场景也令她们一下子
忘记去哭了。我猝然冷静下来,赶紧要小蕾妈妈把马建国的身子抱住。我搬过一张
桌子,站了上去。我这时看见马建国的脸,他的舌头伸出来,我从来没看见哪个人
的舌头可以伸出这么长。我猜他已经断气了,但他脸上竟然有一种不是悔恨,而是
一种我没见过的舒畅表情。
但不管怎么说,我想还是把他先放下来再说,我于是伸手去解他脖子上的绳子,
但无论我怎么解,怎么也解不开。事实上,我一动手就知道,他打的是一个死结,
打得很牢,我拼命地解,手指都酸麻了,还是没有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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