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月拢沙不少人都在城里摆地摊。尤其这几年，犹如搞传销一样，做这行的
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天桥上，马路上，地下通道里，青菜，萝卜，拖
鞋，玩具，万能充电器，东西一铺，找两个砖头地上一坐，生意就开始了，灵活，
自在，说得好听点，还是个老板哩。

    但我没想到四表哥也会摆上了，而且是又摆上了。

    我对四表哥又摆上地摊的事之所以惊讶源于两点：一、以四表哥的个性，他不
会去摆地摊。在镇上，四表哥其实算得上是个文化人，而且自尊心极强。四表哥其
实只比我大三个月，我们一起读的小学、初中、高中，但他没挤上独木桥，因为他
太偏科了，语文、政治、历史都是高分，英语一般般，可数学却只打了个十几分。
四表哥仗着一肚子的古典文采常常奚落我这个大学生，每年春节坐在炭火边就会拿
出纸笔出对子考我。我握着他那支出水过于流畅的旧钢笔，对不出一个字时，他就
嘿嘿笑起来，然后忙碌着端茶倒水。月拢沙最早有人摆地摊的时候，四表哥就说，
工地哪门子不好，上班的时候埋头干，下班了白衬衫黑皮鞋走出去，头发沾点水一
梳，嘿，亮水得很，鬼老子都晓不得我是干什么的。

    二、四表哥有过摆地摊被城管抓的前科，不是血的教训，是血汗钱的教训。那
年，电视上热播《雍正王朝》、《康熙王朝》什么的，工地收不到电视，四表哥就
跑到新天地大商城去找小说看。四表哥发现和他一样爱看书的人很多，但都只看不
买，因为这里卖的不是盗版，贵。四表哥觉得应该有一口水井满足这些知识饥渴之
人。已经攒了几个月工钱的四表哥，就这样产生了摆书摊的念头。镇里有个人正好
就在城里做盗版书生意，四表哥就把藏在一条烂裤子口袋里的两千多块钱换回了一
床的文史书，第二天就摆起了地摊。结果，刚摆一个晚上，就遇上了城管，两个
“大盖帽”慢慢走过来，四表哥还以为是来收税的，没想到，“大盖帽”撕给四表
哥的不是税票，是一张红红的执法通知书。四表哥倒也配合，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沉默地靠在一棵榕树上，目送三四百本书瞬间就被倒进了一辆大货车里。

    书摊被没收那次，我找过一次关系，带着四表哥去了城管罚没仓库。那堆书和
蛇皮袋、铁架子、烂箩筐混杂在一起，破败不堪，这让我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下午，
四表哥将十几本课本撕开两半，高高扔在天空下的场景，悲壮而忧伤。四表哥扯出
一本大部头，是《平凡的世界》，一翻，一片发黑的青菜叶夹在里面。四表哥懊恼
地走出仓库。正午十二点的阳光照着四表哥的头顶，他踢着自己的影子，回到了阔
别仅仅一天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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