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摊被查之后没过一个月，四表哥的就回到了月拢沙。四表嫂病了，慢性肾炎。

    肾结石是我们月拢沙最多发的病，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生在偏僻大瑶山水质硬
的缘故。所以，当四表嫂晚上睡觉总感觉腰子那个地方生疼的时候，就以为是有石
头。吃了很多种打石头的药，不但没效，反而更厉害了。四表嫂跑到县里一检查，
居然是从没听说过的慢性肾炎。医生说，这个病目前医学技术还断不了它的根，如
果不及时治疗，它会把腰子的功能搞没了，然后转成尿毒症，有生命危险的，但是
这个病又急不来，要慢慢治，住院费要得比较密，你回去跟家属商量下，再来。

    县里医院回来一个多月后，四表嫂才告诉了四表哥。四表嫂怕自己突然被尿毒
死了，吓着了两个幼小的崽女。

    四表哥的人生奇迹就是从四表嫂身上开始的。钱是没了，别说要得密的住院费，
就是来来回回多去几趟县城的路费都要能省则省。四表哥不敢说在城里摆书摊的事
情，一到家就上楼找他的另外一个书摊：三十多年来，四叔收集到的各种乱七八糟
的书，一一摊在阁楼木板上，屋顶是玻璃亮瓦，常年阳光充足，书儿们散发着冬日
晒着干茅草特有的暖暖的香味。

    《本草纲目》，校点本，明·李时珍，1979年5 月第一版，人民卫生出版社。
四表哥把书捧起来，直到整个阁楼漆黑一团。第二天、第三天，四表哥走门串户，
找了九个草药老师傅，一进门就跪，大红纸上写着：我陈四哑巴不是来偷艺，是来
求生。第四天，四表哥在阁楼上呆到半晌，就上山下田了。

    四表哥在门口对面的白头山顶上采下了松针，在西河边上的大板田埂上摘下了
半边莲。洗净，熬汤，送到四表嫂的嘴里。

    一月冰花。二月马铃薯发芽。四月晚上蛙声盈野。七月晨燕在半尺高的河面上
觅食。十一月稻草已干全部成垛。一年之后，四表哥带着四表嫂再去县里检查，比
人脸还大的报告单上盖着一个细细的红章：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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