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天下午，如果富贵人家不拖到晚上八点，四表哥也不会出事。

    那天很奇怪，都八点了，路灯都亮了，连帝金花园门口的保安都换成了晚班，
可就是还有四个主人没出现，箩里的八个保温壶，泛着昏暗的光，一副很失落的样
子。

    马路上开始有人摆地摊了。地摊永远是地摊，情景和四表哥几年前摆书摊时没
一点差别，都是卖些小东西，烤鸡翅、炒瓜子、削好皮的菠萝、臭豆腐。四表哥心
里纳闷，住这么高档房子的人怎么也光顾这些小地摊。

    四表哥还看到了书摊。四表哥心里骂了一句，大概觉得这书摊的主人应该属于
他才对。四表哥忍不住跑到书摊去，不过二十米的距离，借着光，能照顾到摆在箩
里的八个药壶。

    书一拿起，都没来得及打开，世界就乱了起来。两盏牛眼一样的大车灯把路面
照得通亮，地摊不再是地摊，是地雷，呼呼地炸响，秤砣掉在铁盘上，当当的；臭
豆腐的铁架摔在水泥上，哐哐的；麻辣烫泼在墙上，哗哗的；菠萝摊的女人捧起个
玻璃瓶子就跑，结果踩到别人的拖鞋跟，玻璃瓶碎一地，黄金似的果肉滚得到处都
是。

    四表哥同时注意到自己的八个药壶，正要遭遇不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大年
轻人正冲药壶奔来，他的身后是一个帽子戴歪了的城管，一个砖头似的对讲机正挂
在他的肩膀上，好远都能听到里面“全收了”、“全收了”的喊声。

    “迷彩服”正要飞起一脚的时候，四表哥抱住了两个小箩。高统皮鞋的鞋头真
的很尖很硬，踢在脊梁上，仿佛是先掀开皮肉，生生地戳在骨头上。

    “迷彩服”手按住地上的四表哥，黑铁似的鞋头却继续在踢，这回对准的是四
表哥怀中的药壶。“放手，给老子放手！”“迷彩服”要夺走药壶。惊慌中的四表
哥爆发出刀子般的嘶叫。但有谁会愿意听一个哑巴的解释。一个药壶的盖子开始松
动，药水晃着壶壁的声音清澈入耳。

    一束光打过来，照在横在地上的扁担上。这根扁担跟着四表哥不远千里来到陌
生的城市，坐过地铁，进过商场，见过浑身穿着不到两尺布的时髦女郎和一天到晚
望不头的汹涌车流。而今，它却横在地上，好几个人从上面跨过去，甚至踩在上面。

    四表哥想都没想，腾出一只手，轻轻抓起，一个反手，照着头顶上的一个大脑
壳就是一扁担。“迷彩服”的鞋头抽了筋似的，抖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瘫在了
地上。“迷彩服”大叫：“暴力抗法，有人暴力抗法！”

    更多的“迷彩服”奔过来。四表哥把八个药壶倒在一个箩里，抱起就跑，冲向
一个路口。四表哥忘了城市里有红绿灯，当他感觉一阵漫长的尖叫声在耳里长久不
散时，他已经落在了车轮底下。

    在最后一口绵长的呼吸中，四表哥感受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怀里暖暖的，
八个宝贝药壶贴着肚皮，一个都没少；一个是，闻到了纯正的药香味，嗯，火候不
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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