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在哪个拐点出了毛病。有一阵子,我特别想跟丈夫吵架,为
着生活中的各种细枝末节,为着方方面面,边边角角,几乎每天,我都有发作的欲
望和冲动。事实上,我已经将我的欲望发挥到了极致,这几年来,吵架在我们夫妻
之间从来就没有停歇过。我的丈夫,一个长相和性格都和菜包子差不多的人,烂不
拉唧的,太叫我失望了,不想吵架都不行。
我又开骂了,破口大骂,毫无节制。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晚上吃过饭,洗过碗,
打开电视,刚准备看连续剧,这个烂不拉唧的男人就把我的火惹起来了。我实在是
没有办法。几乎每一次,我们吵架都是这么开始的;如果问我吵架的缘由,叫我回
忆,我还真的讲不出来是他的哪一句话冒犯了我。事由早就被骂声淹没了!
你看我这日子过的,多么糟糕。
不过,最近倒是例外了。好几个晚上,我刚开口,日娘捣怪地才骂几句,就突
兀地缄口,不再进行下去。刹车太快,没有一点过渡,就像被谁掐住了喉咙。丈夫
当然不敢掐我喉咙,就是放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他只会使小坏。停止骂
人,完全是我个人意愿。为什么呢?因为我突然想到隔壁这户人家了。隔墙有耳,
我不能太放肆。
不止一日了,多少天来,我都是在开骂后不久,突然想到隔壁这户人家,然后
缄口,不再继续的。鬼使神差了。
隔壁这一户,搬来时间不长,夫妻俩,和一个在校学习的男孩子。那大男生白
天几乎不沾家,晚上回来也很迟。平时这一家喜欢锁上防盗门,里面的房门虚掩着。
因为虚掩着房门,家庭气息会浅浅地透出来,不甚明显;又因为锁了防盗门,里面
跟外面便有了隔绝的意思。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比较夹生或胆小怕事的家庭。
我们这栋楼就是这样,虽处于闹市区,却因为是在一条窄巷里,被一所中学和
一所医院夹在中间,这热闹就成了一阵一阵的,反不及清静的时候多。也是因了这
所中学的缘故,前来租房的人一拨一拨的,虽然房子已经很旧了,并且是独独的一
栋,但租房的人并不因此而减少。
我是外地人,是来这儿做生意的,做的是家庭装潢材料生意。城市日新月异,
每天都在改变,所以我们这样的人,只要想打拼,肯吃苦,就不可能赚不到钱。这
套房子就是我们赚到钱买下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丈夫喜欢赌博,输多赢少,那我们
要买的就不是这样一套烂不拉唧的房子了。我们家的那个男人,也和这套房子一样,
烂不拉唧的。
我突然止住骂人,是因为,我听到了隔壁的读书声。
隔壁这男人真是怪,喜欢读书,像个小学生似的。起先我没在意,我完全被自
己酝酿的情绪罩住了。一句赶一句,骂得既利落,又畅快。后来我才发现,只要我
们家的吵架声一响起,隔壁男人就开始读书了,与我的声音几乎同步。他的声音很
有意思,有磁力,节奏感很强,那声音,比我们家这个烂不拉唧的男人不知要好听
多少倍。而且,后来我发现,他的语速其实是跟着我的骂声不断变换的。我骂得紧
了,他的声音就加快;我的骂声一旦疏散下来,他的读书声也慢了步子;而当我突
然停止骂人的时候,他想不到我会突然刹车,一时止不住,只好继续读下去。这种
情形其实是最有意思的,声音本来还是大着的,突然就低下来,像是被谁掐了喉咙,
掐得不轻不重,掐疼了,只好被动地低下声音,像是带着试探的意味。就像是鬼子
悄悄进庄。
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
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
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首,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
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都是些什么玩意啊!我已经算是有文化了,听不懂,一句都听不懂。神经病似
的!
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这男人是不是大脑真的有病?
以前住的一户就不像现在这一户,女人也像我一样,大大咧咧,喜欢聊天,我
们一有空闲,就家长里短,摆开龙门阵,把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聊出来,聊得热火朝
天。当然后来闹翻了,吵了一架,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跟谁啰唆了。他家男人却
和我丈夫气味相投,是赌友,遇上知己了。我这个烂不拉唧的丈夫还劝我,劝我和
人家搞好关系,被我几句一骂,骂得狗血喷头,再不敢多言。当然后来他们搬走了,
不搬不行,呆不下去呀。
现在隔壁的这个男人,喜欢读书,蛮有意思的。我曾经对着他家虚掩的房门讲
过几句难听话。我说当真是教授啊?教授也不至于这么用功呀!白天是教授,现在
天黑了,说不定马上就是野兽了!我又说,搞得像真的似的,把自己当高级干部呢!
真要是高级干部,早就该坐小汽车了!我声音不大。我是不好意思把声音放大。人
家读书,又没惹着我;况且,那声音,那么有磁力,节奏感又强,好听得很呢。即
便听不懂,也好听。
门里的人肯定听到我讲话了,因为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不过时间很短,接着又
朗读起来,声音却明显低了下去。
有一次,听到隔壁开防盗门的声音,我也开门,假装出门。我看到男人正在外
面锁门,便笑着,主动与他搭话。可这男人,发了一下愣,竟是一副根本不理睬的
样子。真是木讷得可以!叫我哭笑不得。当然,瞧他那样子,戴一副深度眼镜,看
人虚着眼,黑灯瞎火的,都叫人同情了。相比之下,女人要好一些,女人虽然讲话
不多,起码还会莞尔一笑,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有心要和隔壁的女主人交谈,便趁着她出门拿牛奶的空隙,一手轻轻扶住她
家开着的防盗门,一边说:“我们做邻居都好几个月了,还不知道你家先生贵姓呢。”
“他姓张,弓长张;我姓柳,柳树的柳。”女人略含笑意,长得比较甜。
“你们过来租房子,是为了子女上学吧?小孩上几年级了?”
“上初三,明年参加中考。”
这样一问一答,其实很乏味,但我又坚持问了一句:“你先生,在哪儿做事?
你也在外面做事吧?”
女人显现出一脸难色,是不想回答的意思:“我丈夫……瞎混呗,一个小职员,
靠工资吃饭。”
“靠工资吃饭就不错,安稳。像我们这样,做点小生意,看起来挣钱不少,可
处处讨气,今天工商局登门,明天派出所又来人,忙得团团转!光挣钱有什么用?
想开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打开话题,并善解人意地把我们家的情况带进来,
“我有两个孩子,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现在他们都大了,都还不错。那时候我想
叫他们上高中,可一个也上不下去;老二更是差劲,初中都没上!不过现在还好,
老大在我们自己家的店里干,他爸和我都放手,由他去干;老二灵活,在外面给老
总开车,遇到老总招待人了,他酒量大,也能帮老总顶一顶,每月也能挣几大千!”
女人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而且,她用手动了一下防盗门。我就知道,她有终
止谈话的意思,我也就不好深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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