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已经在起变化了。但起初,我对自己的变化一点都没察觉。我家老二那天回
来,吃饭的时候突然说:“最近太阳好像从西边出了,我家老娘变文明了嘛!”我
没听清他的话,问了一句,老大说:“他说你现在变成文明人了!”我怀疑地看他
们,以为他们是在设陷阱。他们那个烂不拉唧的老爸就咧嘴直笑,说:“她现在,
讲道理了,听不到骂人了。”三个男人便依着桌沿探究我是如何变文明的。最后还
是老二出语惊人,说:“我敢肯定,我妈是有外遇了!绝对是有外遇了!”
儿子跟我讲话向来就是这样,没轻没重,没大没小。这话的意思等于挑明了,
我是受了隔壁男人的影响,才变得文明起来的。我便顺水推舟说:“你爸真不行,
真要有哪个男人愿意跟我,我首先就把你爸甩掉!”然后我说:“我高中没毕业,
你爸呢,高中也是混过来的,半斤对八两。我希望他比我强。”然后盯着我这个烂
不拉唧的丈夫,无比同情地说:“所以我说啊,你还是要向人家学习,多看点书,
多学点文化;要不然啊,迟早哪一天,我要把你甩掉!”
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我是一本正经说的。这话并
没有被我男人当作耳旁风,还是管用的。隔一天,当隔壁男人再一次朗读文章时,
我这个烂不拉唧的丈夫竟然出人意料地拿起一本小册子,也开始朗读起来。
那边弓长张读的是——
文学的属性就是戏剧性,所以冲突必不可少。作为管理冲突的一种体系,法律
提供了一系列丰富的象征素材供作家们使用。在审判中,特别是在英美式的审判中,
英美式的审判比大陆式的审判更具有对抗性和戏剧性,它也提供了唾手可得的戏剧
化技术。……
我只听懂了“审判”和“戏剧”几个词,疙疙瘩瘩的。而这边,我丈夫读的是
——
福明是个庄稼汉,每天都下地干活,逮到个小动物什么的,总喜欢带到家里来。
这一天,福明在清河湾附近的水沟边逮到了一个稀奇动物,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把
那东西放在手上,掂一掂,大约有十几斤重,一身黑毛又长又亮,眼睛周围有一圈
白,身体滚圆。福明好生奇怪。……
这我懂。连三岁小孩子也能听懂。
我甚是好奇,凑过去看,原来是一本《故事杂志》。我顿时产生一种不屑的心
理。这倒霉男人,什么书不能看,好像只会看《故事杂志》似的!本来我想对他摆
出一点小瞧架势的,可一想,不行,不管他读什么书,毕竟他是读书了。像他这样,
除了抽烟、喝酒、赌博,做一点现成的小生意,别的几乎不会,这么烂不拉唧的一
个人,如今也读书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我也没有怎么鼓励他,只是静下心来,听。我是不愿意看书的;这么些年不读
书,谁还有读书的兴趣呀,能有一个人读故事给你听,不用花钱,也很好!
后来,讲起来有意思了,我这个丈夫,但凡惹着我了,我这边才一开骂,他马
上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拿书,在我对面读起来。他咧着嘴,呲着牙,我的骂声有多高,
他读书的声音就有多高。他那样子,已经变得有点可爱了。
他一可爱,我还吵什么呢?吵不下去了。
这么一说,又是几个月下来了。
隔壁时常锁着防盗门,我不便过去。当然现在,我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已经不
大想过去了。倒是弓长张的老婆有两次过来找我,借刨刀,刨藕。我态度热情,目
的还是想跟她多聊几句。我说你听,你们家那口子又在念书了。她说就是啊,他没
别的本事,就是喜欢看书。我说他是不是听我吵架,听得烦了才读书的?她笑一笑,
笑得很浅,很节制,说,也是也不是,他喜欢读书,以前跟她吵架,吵不过的时候,
就气得抱一本书,读,读到后来,别说他了,连她的气也消了。
我觉得这家人真有意思,读书也能把气读消下去。当我想把这个话题进一步深
入的时候,女人却淡淡地说:“其实家家都有矛盾,谁家会没有矛盾呢?”
像是感叹,其实是收尾。话就不便再讲下去。
圣诞节一过,就是新年;元旦再一过,已是春节。
春节前,隔壁这一家连招呼也不打,就人去屋空了。想必是回了自己家。至于
他们家在哪儿,我是不知道的,也无从问起。
楼上一清静,我又想找人吵架了。叫我闲着,我还真觉得难受得很呢!好在我
丈夫也识相,不但动手拿书拿得勤,而且动作也不像先前那样匆忙,屁颠屁颠的;
更而且,他已经不再读《故事杂志》了,竟然读起了《读者》和《青年文摘》。
年初四的时候,隔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见是一个女人带着个小男孩,手里
还拎着东西,就主动说,他们家好像没人,好几天都不在家了。女人不甘心,又敲
几下,才说,回去也不打个招呼,不是拿人耍着玩吗?!
我招呼女人和孩子进家,又给小孩拿糖果和糕点。女人感动了,话就多起来。
原来是弓长张的妹妹。这妹子讲话直来直去,不像弓长张的老婆,躲躲闪闪,
不想跟人讲话似的。妹子告诉我,她哥家在郊区,与城里一江之隔,为了儿子上初
三,租房子搬过来。她和嫂子关系不好,平时难得走动,她哥又不知道从中打圆场,
关系愈发紧张。她哥和她嫂子以前离过一次婚,离了好几年,后来又复婚了。她嫂
子原先嘴碎,为了生活琐事老是跟她哥吵架,吵吵就离了。在外面转悠一圈,又结
了一次婚,还是不行,再次离掉,回头还是复婚。也是为了孩子。
我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这家人做事这么节制呢!
我说你哥蛮爱读书的,读书人怎么会吵架呢?她说,不提读书还好,一提读书,
我们全家人都来气!他以前是办公室主任,就是因为喜欢看书,调到研究室,没一
点实权了,连派个公车办点私事都困难!他喜欢写文章,在报纸刊物上发点“豆腐
块”;人家公款吃喝,一次花的钱,也比他一年挣的“豆腐块”钱还多!
我觉得这妹子虽然讲得有一点道理,但过于极端了。我说读书总是好的,现在
报纸电视,到处都在提倡学习,读书的人有出息。妹子说,出息是谈不上的,当然
喜欢看书总不是坏事,我哥就是因为喜欢看书,学习好,当初考学、分配工作、找
对象,家里都没费一点神;虽然结婚以后,中间有点波动,但我嫂子还是求着我哥,
主动回来了。
这妹子跟我蛮投缘的,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但等她一走,我又觉得我不是很喜
欢她了。为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放在以前,我会对她很感兴趣的。我觉得她比较
俗,俗气。
讲到俗气,我就想到我家男人了。以前跟他吵架,我只要一开骂,他就讲我俗
气,讲我俗气得一塌糊涂。两个儿子不大管我们的事,有时候听我骂得多了,二儿
子也会顶我几句,也说我俗气。但凡是在气头上,我都会毫不客气地回他一句,有
你什么事!俗!俗你妈个×!
现在我不大骂人了,连“烂不拉唧”这几个字也几乎不用了。因为我发现,我
家丈夫如今读书已经读出了兴趣。人真是一种很怪的动物,像他这样的男人,以前
喝酒赌博什么不来?今年春节,我们的商店照例关门,可他竟哪也不去,躲在家里
一个人读书!
二儿子说:“老爸现在可以嘛,文化界名人!”
大儿子说:“在店里抽空还看书呢,那天一个顾客跟他聊天,说他是大器晚成。”
我家丈夫就说:“书是好东西,看看蛮有意思的,想看,想看。”
春节过后,隔壁这家人悄悄回来了。隔墙的读书声继续。
那天,我晾在窗户外面的衣服搭在了隔壁家窗户外面的钩子上,怎么挑都挑不
下来,我只好过去,敲门,解释。女人拿钥匙开了防盗门,招呼我进去。我便进门
去。自从他们搬来后,已经大半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进门。房间里布置有点乱,比
我家略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拿了衣服,只和女人聊了几句,视线就被写字
台上的几本书吸引住了。我也不知道我的眼球怎么会被几本书吸引住的。书仿佛代
表了她男人,或者干脆说,代表了他的声音。那几本书放得并不规整,勾肩搭背的,
我看一眼,又看一眼,默记住了两本书的名字。回到家,我就拿一张纸把两个书名
写下来,一本是《古文观止》,一本是《法律与文学》。
等丈夫来家了,我把纸递过去,说,你看人家男人读的什么书,你也应该读这
样的书。丈夫问我到哪儿去搞这样的书。我说这还不简单,你拿着这张纸,去书店,
一打听不就买到啦。丈夫骂了我一句“神经病”,也没跟我多计较,后来果然去书
店,买回了这两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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