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后来，从春天到夏天，我发觉，我家丈夫差不多都变成购书狂了。书也照读，
但读得磕磕巴巴，在我听来，好像连标点符号都找不到位置。我就怀疑，他是不是
为了买书而买书，是买给我看的。背后问儿子，两个儿子都说，老爸还真是做给老
妈看的呢！但是大儿子又说，老爸读书有点上瘾了，周围开店的老蒋、老金和老赵，
都说我家老爸现在变成儒商了。我不禁好奇地抓起桌上的那些书，看看名目，《丑
陋的中国人》、《当代散文精选》、《呐喊》、《圣经故事》、《战争狂人希特勒
》、《围城》，等等，已令人眼花。

    等丈夫来家，我说，地球真要倒过来转啦？他说你这话怎讲？我说，你是当真
开始用功，还是驴子骑坟头——假马日鬼？丈夫说，你想装，还要能装得出来呢！
看书有瘾，看书就跟打麻将一样，也容易上瘾。

    但是，后来的事情有点突兀。气候刚刚炎热起来，隔壁弓长张一家就搬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就跟他们当初来的时候一样。因为是临时租房，东西不多，等我听
到声音，从家里出来时，看到他们家的东西已经由搬家公司的人搬上一辆小型货车
了，也就是一张床、一个小冰箱、一个折叠桌以及几大包铺盖和衣物，还有锅碗瓢
盆。男人仍旧木讷，面对面也不知道跟我打招呼；女人还好，简单地说，租期到了，
再见了。我赶紧回话，说有空来玩，有空来玩。女人莞尔一笑，从我跟前走过去。

    隔壁人去屋空，没了声息。但没过几天，隔壁又搬来一家。新来的这一家是个
单亲家庭，男人带着儿子，所以几乎听不到讲话的声音。

    开始几天，我还没有觉得怎样，渐渐地，我就感觉到我的生活里像是少了一样
什么东西，心口有点发赌。心里一发赌，旧的情绪便又冒头，又有了想吵架的意思。

    丈夫的错误是我发泄情绪的窗口，幸亏我家丈夫错处不断，容易被我抓住把柄。
当我拉开架势准备吵架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骂了。差
不多与此同时，丈夫也稳稳地拿起一本书，远远地站着，其实是有点防卫的架势，
对我说：“来，我读两段文章给你听，也让你增加一点文化修养。”

    放在以前，要是听到这话，我早就把他骂到一边，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了；而现
在，我居然能够静下心来，耐着性子听他朗读。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
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
为子君，为自己。……

    “这是鲁迅的小说集《彷徨》，”他读了一段，偷眼看一看我的反应，“这篇
《伤逝》很有名的，都拍成电影了。”

    我其实是没有反应的。他便知趣地换一本书，接着读——

    人的身体从头到脚已顺着美的方向发展，唯独性器官本身是个例外，它仍然保
持着它野兽时代的结构和形象，因此无论是现在和往昔，爱欲的本质总是兽性的。
……

    “这是弗罗伊德的《爱情心理学》，弗罗伊德是奥地利的一名医生，他的思想
在全世界都很有名。这个跟你说，你听不懂。”这一回他简直是在卖弄。

    我没有说话。瞧着我家丈夫逐渐地挺直腰，逐渐地变得趾高气扬，我居然找不
到一句合适的话可以说。

    问题是，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气已经完全消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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