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燕原来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这消息得到阿燕自己的确认,赖二熊更感兴奋
和满足。这超级富翁家族的背景,让他感觉到前程一片光明。当然,他也有担心的。
现在,他开始担心不容易驾驭她。他有预感。他知道的,有钱人家的子女,都不是
吃素的。
接下来,就像歌里唱的,我踏着不变的步伐,都是为了迎接阿燕的到来。在这
样的情形下,他们默默含羞,一再约会,小心翼翼地沟通着。阿燕摸着脸庞不停新
长的小红疙瘩,忍痛问,赖哥,你为什么总是请我吃麻辣烫?你很喜欢吃麻辣烫吗?
赖二熊嗫嚅说,我以为你喜欢麻辣烫嘛。
阿燕爽快地说,喜欢是喜欢!也不能天天吃,嘴角都烂啦。
也真难为她。人家是广东人,一个世居岭南地区的广东女子,喝药材汤长大的,
受不得一点热气,哪能整天陪你吃麻辣烫?不害怕才怪。从这个角度看,阿燕是个
忍耐而体谅人的女子,如此,她的优点便鲜明起来:温存,有教养,善解人意。起
初,赖二熊只了解她这些看似温柔的特点。到了后来,才真正领教了阿燕绵里藏针
的厉害。
哄阿燕还不是太难。麻烦的是仍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金融危机在日常生活中
看不到,超市大卖场、茶楼与酒肆,到处仍是人头攒动。买东西,吃饭喝酒,都像
不要掏腰包,一派兴盛景象,哪有一点危机感觉?只有在找工作时,才感觉到金融
危机迫在眉睫,且像鼻涕虫甩都甩不掉。也只有在找工作时,才知道金融危机不仅
影响了自己的生活,还影响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假如有所谓的事业和爱情的话)。
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不吃麻辣烫,还能吃什么呢?
认识阿燕前,赖二熊经常无所事事混日子。尤其是被老板炒鱿鱼(他经常被炒
鱿鱼)时,别人上班,他没有班上。别人工作,他没有工作做。没工作不上班的日
子,他就泡网吧。他给自己的选择找了个理由:上网也可以找工作。
而实际呢,他并没有在网上找工作。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在家里太孤独。到了
网吧就好些。城中村里的网吧,店名直接就叫“找朋友”。名字看来没有什么特色,
却很合赖二熊的心意。每次泡吧,他其实是去玩网络游戏。在人多的地方玩游戏很
过瘾。每每玩到精彩处,身后总会不期然地聚集一群老少看热闹。吆喝,支持,夸
奖,惋惜,喝彩。让赖二熊忘了自己失业大学生的身份。游戏好玩则好玩,只是每
次泡吧,他还得先在家里饮饱水。此举为何?因为网吧没有免费的水喝。网吧隔壁,
有间小士多店,名字也很直接,就叫作“傍吧”,那意思是,尽管傍不上大款,但
傍个网吧也还行吧?店主是中年女人,长相黑瘦苦闷,一点也没有傍大款的可能性,
却生生地取了个幽默的店名。她普通话不好,半生不熟,可人是精熟的。想想看,
一个人,一瓶生水居然能卖出肉的价钱,那是多么厉害?这家店里,矿泉水每支敢
售3 块钱。赖二熊喝不起琼浆玉液,就只好把肚子改造成水袋,然后像骆驼一样有
备而来。
当然,即使玩网络游戏,也有玩腻的时候。玩腻了,他就去东门逛老街。
那时阿燕还没出现。出现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叫小凤的女子。在认识阿燕之
前,他先认识了西北女孩小凤。
与别的男人不同,赖二熊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逛街。从前在乡下村里,是没有什
么热闹的大街可以逛的,来深圳后他深深喜欢上了这里的街道。几乎变成一种嗜好。
可是,喜欢逛街,就得考虑自己的钱包。好在现在赖二熊没有了钱包的烦恼:他将
钱包扔了。该钱包是与前女友曹丽耳鬓厮磨时期,曹丽送他的礼物。后来曹丽变心
抛弃了他。没了爱情旧钱包还有什么意义?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该钱包长期无
钱可放。无钱可放的钱包还配称作钱包吗?一个人最难堪的,没有比怀揣一只空钱
包更令人羞愧的了。赖二熊曾经有一种不能承受之痛:每次掏出旧钱包,便在售货
员、服务员、售票员们……那颇可玩味的眼神里,读到诸如嘲弄,恶意,不屑等字
眼。钱包既如此令他蒙羞,不扔更待何时?
现在,不是囊中羞涩不羞涩,是根本没有囊。没错,他的囊就是他的钱包。他
的钱包就是他的囊。中学读到这个词觉得好笑。囊?囊在哪里呢?我们的先人真搞
笑。后来念大学,他才明白了囊的意义。古人没有信用卡,若花银子或铜钱,不用
袋子怎么装?古人的钱,就是用囊来装的。
现在,他没有了囊。他的囊,就是左右两手垂下去的地方:裤口袋。裤子是地
摊货,口袋小,放点东西就鼓起来。若伸手去口袋,钱经常是没有的了。那里,经
常像辽阔的草原,仅有的几枚硬币,则像草原上戴着铃铛奔跑的牛羊……
就是在这种窘迫难堪的情况下,小凤出现了。她打来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电
话。她的声音年轻,清楚,胆怯。因为是西北人,口音中还含有一点西北乡土味。
你好,是赖先生吗?
你是?
你是不是报社的赖、赖老师?那声音仿佛更低了。
哦……他猛然记起是谁。
姑娘说,大哥!……你是记者认识人多,能帮我买张回家的火车票吗?
我是记者?他瞠目结舌。才想起来,王军军告诉她他是记者,她就误以为他与
王军军一样也是记者。他们认识时三个人同时在场的。他和王军军正在她工作的酒
楼里吃饭。哎,她误以为他们俩都在报社工作呢。
你要去哪儿?他问道。
宝鸡。陕西的宝鸡。我要回家过年。她害羞地说。
好。好的。他想,最多帮她排个队就可以了。再说,请王军军帮忙买张票也行。
真的?她喜出望外。
小意思啦。他装作满不在乎地说。忽然,他好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陕西姑娘。
日子,的确是过得太无聊了。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我请你,为你饯行。车票过几天就给你。他说。
她有些犹豫。
不由分说,他便定了个湖南小餐馆,离她上班的川菜馆不远。她没好意思拒绝。
那天赖二熊吃得很开心,只是买单时有些尴尬,因为他掏口袋,发觉钱包不在
了。那天喝了很多酒,是北京产红星二锅头。小扁玻璃瓶装,很便宜的那种。喝了
酒的他,头有点晕。他说,咦?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奶奶的,谁偷了我的钱
包?
当时,小凤的吃惊和难过就别提了。她惊慌失措。是她麻烦人家帮她买票呀。
为了她,他才被人偷了钱包!现在的小偷太坏了。
她急死了。怎么好?那怎么好?
应该说,赖二熊记忆力还算好,虽然喝了白酒,循着记忆,很快想到了钱包的
去向。于是,不免有些难堪和羞赧。
小凤幽幽地买了单,一边心疼,一边又不停地自责。她说本来不回家也没什么
的,只不过特别想家。有时候,想得都哭了。家里有老爸老妈,有弟弟妹妹和年迈
的奶奶……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吃饭喝酒,花了她69元。她真有些难过。
小凤说,大哥,你太好了。你会帮我买到火车票吗?
会的,当然会,你放心。他回答着。唉,她这样说,赖二熊就不安了。不仅仅
是不安,而且又难过起来。他暗暗骂道:他妈的,都怪我,偏要吃什么饭?盒饭就
不能吃吗?再说,都吃了多少年了,还要在一个女娃子跟前充老大……
事后,他又想到,真没搞明白,一个报社记者,在这个女孩眼里竟然如此有能
耐吗?她为什么要来找他买车票呢?如果不是因为买车票,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羞惭
的事……
那天饭后,他们肩并肩一起走出湖南小餐馆。冬天来临的深圳,天空灰暗,空
气凉冷,夹带着淡淡海洋的腥味。有些昏沉沉的头,给风一吹,有些清醒了。
赖二熊是开心的。跟这么一个单纯的女娃子吃饭,感觉美得很。好生奇怪,对
于小凤这样真有点木讷的女娃子,他并没有感觉到她的晕不拉叽,反而感到她的淳
朴、实在和健康。他男人坚毅的嘴角翘着,仿佛在摆姿势。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
他已经收拾起失落,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向小凤告别。
小凤望着他英俊的脸,心里一热,眼睛里忽然就有一种长时间没有过的湿润。
她知道的,自己从小就是最没出息的姑娘,看书看电影看电视都会流泪。哎,真讨
厌。你看你看,她心里微微一酸,一种温热的东西弥漫开来,眼睛顿时迷茫一片。
啊,你哭了?赖二熊吃惊地说。
她背过身子去。
没有。只是风大。她昂着头说。
赖二熊想去扶住她的肩膀,几乎触着她温润的臂膀,忽又觉得不妥。于是,转
过身倒退几步,寂然拉开了距离,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小凤也回眸朝他一笑,理了
理凌乱的头发。
赖二熊微笑着,像晨练的老头或老太太那样,倒退着走开。他瞅着小凤,在心
里说,小凤!今天的饭钱,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忽然,一个转身,他轻盈地奔跑起来。啊,他依然是年轻的嘛。小凤怔怔的,
看他跑出很远,直到变成一只黑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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