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尝试着给阿燕打电话。他要解释清楚。是的,并没有发生什么,一切都是偶
然的。在这些偶然里,没有一个是他有意的。
然而,阿燕却始终不肯接电话。做股票投资的女人是决绝的,她们什么风险都
曾遭遇,什么风险都敢承担。这样的人,宁愿认赔出局,也不愿苟且偷生。常常是
电话铃声响过,再打过去她的电话就已决然关机。看来,阿燕是铁了心了。她不肯
再理睬他。而他呢,由失望,愤怒,渐渐变成忧愁、悲伤和幻灭。
他不能失去阿燕。是的,他不能失去她。他要找到阿燕解释清楚。他相信,曾
经有过的美好的世界是会回来的。过去一直没有机会去阿燕家。有一次,阿燕告诉
他说她的亲妈早已去世,现在家里是后妈当道。他还以为是这个原因她才一直没有
领他回家。现在,他开始有些明白了阿燕为何一直不带他回家,原因其实不止一个。
自始至终,阿燕对他都怀有挥之不去的疑虑。她宁愿将身体交付于他,却不肯将家
庭介绍于他。最近许多天,他在公司楼下守候,到阿燕回家的路上等待,最后直接
到阿燕专用的大户室去寻找,均无所获。公司里负责阿燕业务的同事告诉他,阿燕
最近休假,不来大户室了。
这些骤然的变化,对他是沉重的打击。某日,他突然想起他与阿燕相识的牵线
人——“我是你姐姐”。哎,怎么忘了她?
他找出电话。和阿燕一样,“姐姐”的电话,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
忽一日,总算打通了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听着很熟悉,猛然间还以为是阿
燕呢。
有事吗?姐姐问。
他迟疑地说,记得我吗?
姐姐说,你?当然记得。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阿燕的事?她开门见山地说。
赖二熊低头说,是我错了……阿燕不肯听电话。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错是不能犯的。你该明白这道理。
赖二熊说,我知道。
姐姐说,阿燕说她不可能再跟你继续下去了。你太伤她的心了。你知道吗?你
们之间,本来是没有可能的,可是,她愿意给你机会。你想一想看,一个人有一次
机会已经很不容易,而她曾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特别是在你穷无分文的时候,她
也没有嫌弃过你的。
赖二熊说,这些,我都知道的……她的确是很好,她真的很好。
你们男人啊,让我说什么好?要我说,你真要明白这些,就该好好珍惜的。不
是现在,而是从一开始。她这样说。
是的,我知道已经晚了。他沮丧地说。
以后,你不要给她打电话了。她说。
赖二熊心想,不要打电话给她?她好绝情啊。可是,对此,他仍心有不甘。他
还想努力挽回点什么。
姐姐说,你该明白的,一切都已结束。阿燕跟我说,你们男人没有一个愿意真
心对待别人。她好累,也好厌倦。她不想再见到你了。
赖二熊忽然赌气说,不!我一定要见到她。
姐姐说,你见到她又有什么用处?她不是一个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赖二熊执拗地说,我也不会改变的。
姐姐生气了,说,你不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吧?
赖二熊本想说他是很爱很爱阿燕的。可是尝试了一下,才发觉这样的话,他说
不出口。是的,他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爱她?他只是凭直觉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失去她,就意味着已有的一切又将全部悉数失去。这样想,一阵伤感袭上心头。
他忽然问,我可以见一见你么?
姐姐听了,轻轻一笑说,我老了,不值得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见。
赖二熊喃喃说,就是想见见你……
姐姐说,还想我再帮你介绍女友?
赖二熊说,不敢。
姐姐那边,又沉默了片刻。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她居然答应了他的要求。赖二
熊很迷茫,难过。那女人将见面的地点定在深圳图书馆广场。赖二熊听了,心中不
免一动,这姐姐看来很喜欢图书馆啊,她喜欢阅读吗?要知道,上次见阿燕,她也
是定在这地方的。
前些日子阿燕托人来将小宝马开走了。现在赖二熊重又成了步行一族。在瑟瑟
暮色中,他寂寞地漫无目标地在广场附近徘徊着,忐忑不安地等待“姐姐”的到来。
南方的秋天仍然溽热。远处,像油画一般堆满云朵的沉静的莲花山,在苍莽中
依然郁郁葱葱。
电话响起。他去看那号码,正是“我是你姐姐”打来的。
你听着!慢慢朝后看。姐姐说。
电话贴在耳旁,赖二熊身子没敢动,心里却高兴得不行。他喜欢这样有意思的
人。天呐,简直就像西方电影中既有品味又浪漫的女人。随便一个见面,都能够尽
显机智与品味。
他依言慢慢转动身体,立时就呆住了:眼前这人,不是阿燕却是谁?秋天来了,
她仿佛更加瘦小了。憔悴的脸,也仿佛更加苍白了。脚下的皮鞋,却不经意地沾着
些乡村的泥土。在晚风中头发有点乱。
是你?!他激动起来,兴奋,冲动,新的希望……
别动!就站在那里。阿燕说,制止了他。
赖二熊并不打算听她的,仍旧想要走过去。
Stop!阿燕喊道,你要不站住,我就走了。
赖二熊只好停住。现在,他与阿燕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仿佛像银河两岸的
两颗星星,却不是牛郎与织女,而是两颗完全陌生的星星。
阿燕你……他欲言又止。
阿燕皱眉说,别喊我阿燕!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叫雁雁。是大雁的雁。不知
你为什么,一定要叫我阿燕?
大雁的雁?很纳闷啊,他不是一直喊她阿燕的吗?现在,她却来计较这称呼?
阿燕说,过去纵容你,没去纠正你,将错就错这么久。单单就是这件事也表明,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
雁雁说,燕子跟大雁,分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鸟儿。这点常识你也没有吗?
我晓得的。他说。
雁雁说,你一点也不在意我。
不是的,我在意你。他说。
雁雁说,你知道不?女人最重视男人什么?
他笨拙地回答说,在不在意你?
雁雁生气地说,你就只会鹦鹉学舌么?告诉你,女人最在意的是男人爱不爱她,
而你根本不爱我。
赖二熊沮丧地说,情况不是这样的。
雁雁说,那情况是怎样的?
赖二熊说,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爱你。
雁雁很失落地说,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问你,是不是男人骨
子里,都喜欢追逐女色?
赖二熊瞠目结舌,没想到她会如此赤裸裸追问自己。追逐女色?真要说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的天性又何止是追逐女色?追逐金钱,追逐物质,追逐人世的
珍奇……男人的天性,简直可以说就是猎人的天性,他想要追逐的东西多着呢。
雁雁恨恨地说,我讨厌自私放纵、不负责任的男人。
无论雁雁怎样想,无论她愿不愿意重归于好,单就赖二熊来说,他在心里仍对
阿燕抱着一线期望。不!不是一点点,而是非常热切的期望。他知道自己不能没有
她。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很痛苦。他的痛苦建立在他的后悔上面。他的后悔又带给
他更多的痛苦。现在,他发现自己总是后悔。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要后悔呢?他的性
格或者他的人生,一定有些方面严重的先天不足……唉!难道是自己过于急于求成
了么?
他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倘若当初能够一直哄住阿燕,然后,跟阿燕结婚,生
子……那么此后,即使出点轨怕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唉!都说广东女人对男人纵
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很倒霉的,他遇见的第一个广东女人,便是如此
凌厉绝然,不可侵犯。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雁雁冷冷地说,还记得你在晚报上看到的消息吗?38岁
的年轻富翁不明不白死了,警察也没能破那个无头案……你们津津乐道的那件事情
……你还记得么?
那个有钱人?他想起那个下身被人割掉的倒霉透了的男人。哎,他不安地说,
你为何提起他来?
雁雁盯着他,平静地说,这个男人,他曾经是我的丈夫。
赖二熊吓了一跳。老天!谋害亲夫?他的后脊梁不由得阵阵发冷。啊,她会不
会有朝一日也派人来谋害自己?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的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瞧见雁雁乌黑的头发里,斜斜地插着一枝新鲜的小菊花,不由看得呆呆的。
雁雁见他看自己,便伸手将头边怒放的小菊花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这瘦
小的女子幽幽地说,你知道么?今天我去关外的墓地,看望了他。
看他?他喃喃说,腿仍在抖。
人虽然死了……怎么说,也曾经是我的男人。她说。
赖二熊心里涌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他不能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
一个怎样的人。
雁雁打算离去。他胆怯地问,你要走了?
雁雁回答说,别再打电话给我了。知道吗?
他说,好吧。
现在,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叫作“我是你姐姐”的人。正是那女人再一次安排了
阿燕来见自己。起初他还是很感激她的。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
已洞悉了人生的若干恐惧与残酷。现在,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那女人了。
赖二熊喃喃说,我没有想到会见到你。
雁雁停住脚说,什么意思?
赖二熊说,我是想见到你。只是……那位“姐姐”怎么没来?
雁雁一双冷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这使他有点慌乱。过去,他没有发现她
的眼睛居然如此锐利,生冷。她的皮肤有点灰,有点暗,反衬出眼神更沉。现在,
他发现自己好害怕她。
雁雁说,你真想见她?
赖二熊点了点头。
雁雁沉默了片刻,说,告诉你吧,我就是“我是你姐姐”。
老天!赖二熊不由得心中暗暗叫了一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她呢?她与
那“姐姐”,实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啊。那怎么可能呢?
他迟疑地说,不会的不会的,她怎么会是你?
他很想说,她比你更成熟,更有母性。可是,话没有说出来。现在他感觉她的
成熟,早已超过了那“姐姐”。是的,她是过于成熟了。
雁雁沉思着说,按道理她不会是我的,这个我也知道。可是,我一直想,一直
想让她成为既像“姐姐”又像母亲的人……关心我,体贴我,呵护我……让我不要
再受到伤害。雁雁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
伤害?他忽然想起她其实是个孤儿。是只有父亲没有母亲的孤儿。
雁雁出神地说,是的,伤害!明白么,你网络上遇见的那个“姐姐”,正是另
一个我,是另一个渴望温暖的我。
另一个你?
思寻良久,雁雁终于说,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相遇了。
赖二熊怔怔地站着。此刻他有一点糊涂,又有一点清醒。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再见。雁雁幽幽地说。然后转了身。
一个世界,就这样离他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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