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太太金站在坍塌的土墙前,很惶惑地看到墙外面污糟的雪水绞成手指头粗细
的浊流,正从老梨树旁汩汩地涌到她的院子里。
她心里大惊,错愕地想:老天哦!今年这个雪怎么来得这么早?幸好昨天福明
在这面土墙下做鸡窝的时候,墙没有塌下来,要不怎么得了,如果墙倒下来把他埋
住了,我一个老婆子连锄头都拿不动,怎么抠得出来他哦!
这位96岁的老太太向着土墙作了一个揖,颠着一双小脚,颤巍巍地往屋里挪动。
那步子小得简单还不如玄孙子福明养的那只美国蜗牛。
福明在家时,每看到太祖母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挪移着身体,就咧嘴露出他那一
口灿亮的小白牙笑她说:“太婆,您老人家要是跟我的蜗牛跑步比赛,倒一定会捧
个大奖回来!”
福明又笑她说:“太婆,我们老师讲,烟枪、小脚、麻将、姨太太是旧中国的
‘国粹’,现在烟枪和姨太太没有了,小脚也恐怕就剩太婆您这一双了,所以您这
粽子一样的小脚到现在恐怕是活化石了。”
金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闺秀,从小就断文识字,上世纪还在社会上当过公差,
玄孙子这位初一年级小新生的话她基本还听得懂。她跟福明逗笑说:“太奶奶我这
双裹脚啊,国宝倒算不上,活化石哦?市里电视台一个社会记者倒还真的讲过这话。
他还说了,社会发展到今天,说不一定我真是全中国唯一的裹脚老太太呢!”
老妇人挪到一幢木房前,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年老体衰,行动实在不方便,
她只得先用眼睛向四处察看,等到把事情看准了,并想周全了,再慢慢过去慢慢做
好,可慢慢地,眼睛也越来越看不清稍远处的东西了。她感到阎王爷的索命钩快要
向自己伸过来了。
金这座院落——严格说来应该是她的孙子们的院落——很大。好几幢错落的木
房或者砖木结构的屋舍,让四五面并不规则的、用墙模筑起来的土墙圈着;墙内屋
畔,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百年以上的板栗树和果实酸甜不一的老梨树。板栗、梨树的
树皮纹路粗裂,颜色黑褐、灰褐不一,有几棵梨树粗大的枝上还结了黑褐色的鸟巢,
此刻正好有两只乌鸦一前一后地飞回院里来,“呱”地一声,像冷硬的黑石头一般
砸在梨树枝上,光秃的树丫疼痛了似地颤抖了几下,随后慢慢地归复平静。院外风
动云移,时间在这里却好像慢慢地凝固了,乌鸦一动不动地僵僵地站着,缩着头像
昏睡过去了一般。
孙子、玄孙满堂,却困守着几个空落落大屋的老太太,此刻把双手藏在厚实温
暖又宽大的袖筒里,偎坐在铺着厚厚的山羊皮毛褥子的桶椅内,穿着厚实毛袜的一
双小脚搁在两条金属丝烧得发红的电烤炉上,恹恹欲睡。老妇人坐的那个桶椅是大
孙子去广东前特意请来木桶匠用上等油杉精心打做的。听人家说,其实做这种坐椅
桶工艺特别简单,就是把一只上好的杉木桶在最适合搁手肘的地方锯去近一半,留
下另一半桶壁做背靠。这是乡下老人最喜爱的坐具,金尤其确认自己这只桶椅比别
人的都舒适,因为自己这只桶椅不但木材好,做工扎实精细,做好后还用上等桐油
涂过好几遍,金黄金黄的,看上去就感到舒服和温暖。
坐着舒适的桶椅,烤着清洁的电炉,穿着暖和却一点也不笨重的羽绒服,加上
橱柜里海带香菇炖猪蹄,白菜豆腐之类的菜肴,以及雪白喷香的米饭,金并没有觉
得自己过得富足安泰,相反她越来越回味早已经过去了的日子,甚至是艰难但有意
味的日子。可是,过去的时光又如何能倒流呢?
金出生那年,革命军已经开始在武昌城动枪动刀地造清朝的反了,又过了没有
多久,金的家乡就开始剪辫子,也风传有些地方开始放小脚,同时禁止给幼女缠足
裹脚。饱受裹脚之苦的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的女儿再也不要吃自己吃过
的苦了。不想金的父亲却用手杖捣着天井长满了青苔的石板骂开了:“不缠足做大
脚?!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沅陵青浪滩何家是那样没教养的家庭吗?不裹脚她就不
是我何某人的女儿!”
剪辫子的事,许多人是真剪,自然也有极少数特别圆滑的乡绅把辫子藏在瓜皮
帽子里。正在省城上学的哥哥剪了辫子后回家,父亲一见,气得暴跳如雷,操起手
杖满街追着打。
后来的时局当然是向着剪辫子革命那边发展了,金的兄长还成了穿灰布军装的
革命党,跟着他的队伍彻底地飞了。软弱老实的母亲却像被绑了终身的人质,永远
遁逃无门。在丈夫的威逼下,只得在金四岁半的时候,乖乖地给这个可怜的女儿裹
了脚,而且在金14岁的那年,就早早把她嫁出去了。金后来听奶奶说,娘给她这个
女儿缠足时一边流泪、一边叹息说:“谁知道小脚女人的苦哦,这可怜的孩子,将
来有的是罪受哩!”
在当时还那样守旧的环境里,14岁的小姑娘,嫁是嫁了,可又懂得什么婚姻生
活呢?于是父母就成了最好的老师。新婚之夜的第二天,金带着夫婿“回门”来了,
刚喝了盅凉开水,母亲就迫不及待地把女儿拉进内室,直言不讳地问她与丈夫昨晚
的性事是不是和谐,并板着脸严肃地要她据实回答,不能因为害羞影响受孕。还耐
心开导她,说女人嫁到夫家,为的就是开枝散叶,瓜繁椒衍,让夫家添丁进口,生
生不息,这既是女人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女人自身幸福的保证啊!金弄着手帕红
着脸,扭捏了半天,只得把大自己3 岁的丈夫懵懵懂懂、手忙脚乱了半天,最终仍
不得要领的情形给双亲大人照实禀报了。
“看来他也是个生瓜蛋子。他父母怎么就不指点他呢?”金的爹娘显得很失望。
金低垂着眼睑,双眼的余光却瞟见父亲给母亲使了个眼色。
父亲有些愠怒地出去了。娘掩实门帘和窗帷,开始严肃地指点她,该引导丈夫
从什么地方得势破瓜,作为妻子她又该怎么配合。
回到夫家,金按照娘的指点,忍着疼痛娇羞地引导丈夫,当晚终于成功地第一
次入巷,度过了真正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吃完午饭,小姑英子很好奇地问她:“嫂子,什么叫‘回门’啊?他们
说,刚结婚的夫妻叫作新人,新人的婚房叫新房,新人的新房晚上是不能空的,这
是为什么呢?你跟我哥昨天回门,一去马上就回来了,就是为了不空房吧?那么,
这回门看来只是一个过场,是不是呢?”
金很神秘地一笑:“英子……到你嫁人的时候你就晓得了。当然咯,如果你将
来的夫婿很……那你们回娘家自然就是走过场了。”
英子偏偏穷追不舍:“嫂子,你讲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什么很不很的?”
“当然是……”金想一想干脆实话实说,“当然是你的夫婿先得很能干很内行
咯!”
说到这里,金自己也觉得很难堪,小姑子却全不当一回事,依旧大大咧咧地跟
她这个新嫂子唠东唠西的。
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姑子,金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虽然她才14岁,其实跟
小姑子还是同龄人。
后来,金在夫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60岁那年,大儿子在修水库的工地
上不幸死于一次民工之间意外的斗殴。同一年丈夫病死在家中。小儿子在她快满90
岁那年病死在医院里。两儿子给她留下了3 个孙子、两个孙女。
巧的是小儿子下葬满“七朝”那天,正好是金的九十大寿。女儿和几个孙子、
孙媳、孙女婿、玄孙、外孙,一大家子人齐刷刷地跪拜在她的面前时,金还真有些
难为情——丈夫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偏偏还这么稳稳当当
地活着!这一大帮子后人会不会怪我活的是丈夫和儿子们的阳寿,因而怨恨我呢?
好在这些孙子、玄孙们对金都十分孝顺,还把老人的长寿作为全家人的福气,才慢
慢消除了她的顾虑和不安。
这个生长在大家庭里,自己也繁衍了一个大家庭的老妇人,生长的时代和壮年
之后所处的社会环境,全都是大风大浪和人海汹涌。大炼钢铁时,她跟一群妇女乡
亲被调到雪峰山深处,分在木柴组负责为当地冶炼钢铁的2 号高炉供应木柴。那时
整个雪峰山的原始森林都快被砍光了,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妇女们尿急了,要找个
隐蔽的地方小解都不怎么容易呢!农业社插秧竞赛,上千名男女老少在一块叫“万
担丘”的大稻田里排开阵势,看谁插秧最快,成为千里挑一的插秧能手。秧手们特
别是青年男女们你追我赶,笑着闹着,虽是烈日之下进行高强度又高度紧张的竞赛
性劳动,大伙们都感到特别有意思,日子过得也特别充实。这也许就是那种叫作
“火红年代”背景下的特殊魅力吧!
金是个小脚,加上农业社大搞集体劳动时年龄也偏大了,劳动能力虽说有些降
低,但她也并没有因此拖别人的后腿,更没有占其他社员的便宜。最让她感到不自
在的还是找个僻静之处方便。那个年代的女社员都说,找地方方便应该是大集体时
期采用人海战术进行劳动的最大不便之处了。
也就是这个轰轰烈烈的年代,金被选为妇女队的副队长。其实,为得到大伙的
认可,这个不服输又倔强的小脚女人就已经付出了超出别人很多的努力,而当上副
队长,她更是付出了比人家多几倍的辛劳。这真要怪爹哦!金懂事后听奶奶给她说,
娘当初给她缠足时边流泪边叹息说:“男人们哪知道小脚女人的苦啊,这可怜的孩
子!只怕将来有的是罪受哩!”金每到这时,心里就会涌出一个奇怪的感觉——娘
对自己儿女命运的预见,与做父亲的相比,往往是更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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