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这一切早已经成为过去,此刻,在冰雪映衬的午后斜阳里,斜偎在厚实温暖
的围椅褥子里的金已垂垂老矣!
傍晚的时候,金从似昏似睡、似醒似梦的迷糊状态中清白过来。她的意识像一
部已经十分衰老陈旧的机器,吃力地想回忆起她一直记着、这些天家里将要发生和
要赶快处理的大事情,可是脑子就像蒙满了黑垢的煤油玻璃灯,又活像一盆浆糊,
她用干枯的手按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到明天是星期五,福明要回家了。他说好一
放学就尽快早点回家的。这个玄孙子天生有一副好脾气,他说早点回家就一定会早
点到家的。
哦,还有!我想想看……就是……想到福明,老妇人慢慢又想到那棵老梨树旁
的土墙坍塌了,雪水正往院里流呢!唉,今年这雪怎么来得这样早哦?想到这里,
老妇人显然有些急了,她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长时间蜷曲变得麻木,半天都站不
起来。
老太太用手撑着围椅的扶手,可她的双手和上半身也麻木了。她的双手干枯,
手背和十指更像被薄薄的一层蜡光纸蒙着,瘦长的骨节和淡红的血管清晰可见。眼
看自己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想走过去拿锄头开沟引水了,所以她干脆端坐在那里不
再动弹。她想等身体不再麻木,双腿有劲了回到屋里睡下,一切等福明回来再说。
第二天下午,福明放学回家,看到家里一面土墙倒了,形成了一道3 尺多宽的
缺口,昨天泻进来的雪水泥浆弄得院里满地泥泞一遍狼藉,满院里又到处都不见太
祖母的踪影。
这个14岁的男孩子在因为空阔而倍显破败凌乱的院落里到处搜寻。
“太婆”,“太婆”。
他慌乱地叫着,可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福明真的慌了,他又跑到厕所和小院井去找,可仍然没有找到。
“糟了!太婆是不是遭到什么意外了?”
福明有些慌神了。
天色渐渐地黯淡下来,福明想到另一个地方,就是那个小阁楼。自己刚懂事的
时候,父亲、伯伯、叔叔们夏日里都争着上那里住,因为那个地方最高,很凉快,
还能看到最远的风景。父母叔伯们都下广东后,那个地方就让太婆用来孵鸡。以前
阁楼上养过鸽子,一年四季鸽子们往楼下、往天空飞的场面很壮观,养鸡后一群母
鸡带着刚能飞的小鸡雏往下飞的样子很俗,还乱糟糟的,看了真让人发笑。
福明踏着摇摇晃晃的板梯来到阁楼上的木屋前,推开小木门一眼就看到一只老
笋壳母鸡蹲在那老得发黑的木床上,太婆仍不见踪影。在阁楼上不见太婆,福明反
而冷静了。可不是吗?太婆这么大年纪,走路都吃力,怎么还会往楼上爬呢?她应
该在院里最容易出入的屋里。这么想着,福明噔噔地跑下楼梯,果然在堂屋里面的
那间小屋里发现了沉沉昏睡的太婆,看到她那满头纯得没有一丝杂色的银发、瘦瘦
的脸和盖着被子也没有多大轮廓的瘦小的身子,福明很是心疼。
“太婆,太婆”!福明一连叫了好几声,老太太都没有反应。福明听老人们聊
天时说过,太婆这个年纪的人,就像熟透了的桃子,一不留神就从枝头掉下来了,
一觉睡过去也许就再也醒不来,根本就不用生什么病。
“太婆,太婆……”
福明摇着老太太的手臂,不停地呼唤着,“太婆,太婆……”
老太太动弹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
“太婆,你醒了!”福明的声音虽然不大,在这座十分寂静的大院落里仍显得
有些震耳,以致把老太太吓了一跳。等老妇人看清是跟自己相依为命的玄孙儿时,
她居然孩子般地哭了。
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唯一还能盼到的亲人。
福明安慰好太祖母,马上去砖楼上自己的房间看宠物。他的宠物很奇特,是一
只来自美国加州的蜗牛。当然,除了养蜗牛,福明最大的喜好就是上网。
说到宠物,老太太的“宠物”则是猫和鸡。玄孙养蜗牛纯粹是闹着玩儿,自然
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蜗牛的菜叶吃光了他都懒得放。老太太呢?却虔诚多了。
老人家尽管走路都很艰难,一双小脚颤巍巍的,两条干枯无力的腿更像两条歪
歪拐拐而又腐朽了的细棍子,害得整个老迈的身体摇摇欲坠;可养起鸡来,她却依
然那样认真和投入,哪怕是倒下爬起来也要喂鸡,因为鸡喂得肥、喂得多,到时候
这一大家子人回来过年了,才够吃哩!
福明给玻璃柜里的蜗牛添好白菜叶,盖上既可通风通气,又能防止蜗牛逃掉的
塑料板,呆呆地站在窗前。天完全黑下来了,这荒凉的院园里更是那么可怕的静,
“又是一天过去了”。福明失望地在心里自言自语。
“福明,吃饭咯!”老太太在楼下招呼玄孙子。福明拿起粉笔,给墙上那第250
个“正”字添上了最后一笔。这250 个“正”字的每1 笔代表父母离家1 天,就是
说,他的父母已有3 年多没有回家了。
福明又看到了那只摆在书桌上的青铜制作的沙漏计时器。这是他的爷爷——也
就是太奶奶的小儿子——在北京潘家园买回来的,两个三角尖顶对立的造型使之不
用人工添沙,沙流完了只需花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将它倒立过来,它就能继续工作。
爷爷退休前是镇中心完小的校长,6 年前临终时,他把这只沉重的沙漏计时器作为
最后的礼物送给当时才8 岁的爱孙福明,鼓励他珍惜光阴,发愤读书。这等于把家
族的希望寄托在了福明的身上!
“爷爷,对不起!”福明看到上面的沙早漏光了,马上用力把它倒转过来。沙
又开始往下漏了。“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福明在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习成绩在全年级一百多名同学中还是中等生水
平,没多久就上升到前十几名,四年级时又很快进入前几名。可是好景不长,从四
年级下学期开始,父母不顾福明的哀求和太婆的反对,跟叔伯婶婶堂哥们一起结伴
去广东打工了。
福明永远不会忘记爸妈在家里的那些宝贵的日子——那时,爸妈白天干完活,
哪怕收工再晚,晚饭后哪怕累得在旁边打瞌睡,也要陪着自己做完作业才肯去睡觉。
自己在学校受到表扬或奖励,回到家里爸妈也会同样给予表扬和奖励;只要爸妈在
家里,就是受到他们的斥责也是幸福的,更别说奖赏了。可爸妈被讨厌的南方夺走
后,福明觉得自己学得再好也没人欣赏、没有表扬,更没人奖励,花那么大的力气
读好书又有什么用呢?!于是,进了初二,期中期末考试他成绩每况愈下。
因为想念爸妈,福明不停地去网吧上网。他太想在网上见到自己的爸爸或者妈
妈,好像他忘了,他的爸妈根本就不会上网,也从来就不上网,不仅没有QQ号,甚
至连什么叫QQ号都不知道,福明上网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爸妈呢?
三年过去了,福明的心渐渐麻木了,他变得玩世不恭,甚至养上了狼蛛。听生
物老师说,狼蛛饥饿的时候,通常要把它们的父母——就是公蜘蛛和母蜘蛛都吃掉。
有一次在他上学后,太婆为他的狼蛛喂蛆蝇仔时手被咬了一口,中毒溃烂了好久,
福明才改养了蜗牛。
金为玄孙子福明炒了三个很简单的菜,一盘蒜泥炒白菜,一碟煎鸡蛋,还有一
碗炖土豆。福明不吃剩菜,她本想给福明另炖一碗腊猪蹄,最终却力不从心,只得
作罢。福明在饭桌旁吃得津津有味,老太太自己却并不吃。她实在没胃口,大半天
也只能吃半碗稀饭,一块猪蹄,下午见玄孙回来,喜欢的不得了的老太太振作起来,
打起精神头给玄孙做好饭后,她还能坐在离饭桌不远的地方看着福明吃饭,最后连
看的力气都没有了,恹恹地很快就睡过去了。
“睡睡睡!太奶奶您就晓得睡!”福明草草地吃了一小碗饭,气愤地大吼着,
没顾得上吃饱,他就气得把碗“嗵”地顿在饭桌上。
老太太并没有被孙子愤怒的吼声惊醒,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福明的心里在悲
戚地呻吟:在学校上学,同学大多有爸妈来看,我没有;回到家里,就守着这位成
天只知道睡得半死不活的老太太,还有这个空荡荡的大院子,我还怎么活啊!
过了好久,老太太突然醒过来,她的目光像春天的晨雾一般迷蒙:“福明哦,
你年纪还小,不晓得呢!我们这喊亲坳喊亲的习俗从清朝道光年间就有了,正因为
它灵,才被定为我们这儿的地名呀,背井离乡的人们去得久了,一喊就回来,灵验
得很哩!上个月老屋场的坎坎去喊母坳喊了3 天,他爹娘不是给喊转来了吗?很多
孩子都把爹娘喊转来了,不光是孩子,许多老人也去喊亲,唉,可惜我老了,走不
得了,要不我也早就去了。你怎么就不去试试呢?”
福明冷笑。半天才说:“太婆,你怎么不想想呢,这迢迢几千里的,在家这边
喊喊,几千里外的父母就回来了?这究竟有什么科学依据嘛?!”
老妇人说:“直接依据兴许没有,不是讲母子连心吗?听那些去喊母坳的人讲,
亲人间的心灵感应的确很灵验哩!”
福明见自己这位“老朽”太婆都能讲出这么一番道理来,心里触动很大,他高
兴地说:“太婆,我想到了老师教我们的一句古诗,‘子规夜半犹滴血,不信东风
唤不回。’既然连您这样的老人家都晓得世间还有心灵感应一说,那好吧,我明天
早晨也去喊母坳,用我的心喊我的爸妈,也一连喊它三天!哪怕嘴巴喊裂了,心流
泪流血了,也要把我爸妈喊回来。”
“他们不要你,也不要我这个老太婆。”这位没落的老太太有些于心不甘地嘟
哝着,“我们这个村寨前有望屋山,后有喊母坳,以往的亲人出门后,就像有一根
拴牛绳拴着一样心里牵挂着家里,家里有事了,到喊母坳一喊他们准回来,可现在
的人都要发瘟了,一去广东就不肯回来了!别看他们现在不回来,到时候他们想养
我想看我了,恐怕也不行了。”
“太婆,我早讲过,生活就是这么严峻!您就别说了,我都说了,我明天一早
就去喊母坳喊他们,还不行吗?您就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去睡觉了。”福明知道,
这个96岁老太太的智力有时候简单得就像个孩子,她想的就是跟孙子们一大家子人
团聚。
福明回到自己砖楼上的房间,站在门边无聊地用钥匙扣敲打铜制的门锁,又敲
那写满了“正”字的墙,嘴里在不停地自言自语。
“爸,妈,叔,伯,我们家里的房子已经这么大了,你们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呢?这么大一个院落,这么多房子,就留下我跟风烛残年的太婆,老的老,小的小,
你们也放心啊!太婆说不定哪天一觉睡过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她老人家好
可怜哦!虽说孙儿成群,可大家全丢下她不管,一批一批地走掉了,这样一来她跟
无依无靠的孤老有什么区别呢?我呢,虽说也有爸妈姐姐,跟孤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学校前几天有个跟我一样同是‘留守儿童’的初一新生跳楼自杀了,他的遗书
很耐人寻味!他说:”爸妈,老师,我也是不得已才这么走的。没出事你们怎么就
想不到留守儿童心里的苦呢?想到了事情却已经发生了。事情发生了你们又互相指
责甚至对骂,说是谁谁不负责任,谁谁应该受到惩罚。那么事情发生前怎么不把责
任负起来呢?‘他说的甚至跟我想的一模一样。爸妈叔伯,你们头也不回地甩手走
了,就是把太婆和家这两副担子扔给我了,可你们想过吗?我的肩膀太嫩了,哪里
担得起这两副沉重的担子啊!“
第二天是星期日。凌晨,深秋的启明星还在梨树光秃的枝丫上方闪烁着钻石般
熠熠的光辉,习惯了早起的福明就来到院里,他跟在学校一样,用冷水洗过脸,就
打开了院门。看着头上金星闪耀,他心里想:老师讲过,早上看到金星,天空会晴
朗,看来今天是个晴天。他思忖着,轻轻从外面把院门掩好,一个人跑步来到喊母
坳的坳顶上。
这是一个朝南的山坳,坳顶上已经被喊亲的孩子和老人踏得平坦溜光。
“爸爸!快回来吧!”
“儿啊,你快回来,妈想你!”
“妈妈呀!快些回来吧!我们不能没有你呀!”
“爹娘哦!你们到底回不回来,你们再不回来,我就去死……”
福明无论是上学去还是从学校回来,这一类的叫喊声总是不绝于耳。喊归喊,
真正把父母喊回来的,那是少之又少。因为广东遍地黄金的传说已经让喊母坳和望
屋山失去了昔日的灵性与魔力。喊亲的人当中,有不少是福明认识的,喊着喊着这
些人也就慢慢长大了,最后自己也去了南方,加入到打工的行列中。福明当然知道,
一些新去打工的人当中有的就跟自己同龄,也就是说,他们同样还是未成年的孩子。
福明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喊出声来,他只是在心中狠狠地许了个愿:爸,妈!都
说这里喊亲很灵,所以今天我一大早就来了。你们快回来吧!此刻我发誓——我在
这里喊三天后,再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还不回来,你们就再也看不到儿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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