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坳上回来没多久,果然天晴了。福明心里说:金星哦,你还真没骗我。
福明把鸡从地板下的鸡圈里放出来,昨天蹲在阁楼木床上的那只笋壳母鸡又一
个劲“咯咯咯”地打鸣不止,不断地到处找窝,当它找到福明回家拿粮食那天编好
的鸡窝,就迫不及待地跳进去,再也不肯出来了。
老太太正抖抖索索地在厨房门前洗脸,洗完了又仔细地漱口。她把漱口水吐进
麻石砌就的水沟里,慢慢吩咐说:“福明,你把柜里那些鸡蛋都拿出来,这只笋壳
鸡要抱秋崽了。”
福明在课外书籍上看到过一些资料,知道母鸡每年基本上孵卵两次,春天一次,
叫“春孵”,秋天一次,叫“秋孵”,像这样冬季还孵卵的就比较少见了。大概是
太婆年纪大了记性差,刚刚给母鸡撒食了,还以为自己没撒呢,结果总是重复给鸡
撒食,把鸡都喂得很肥。母鸡食料一足,产蛋勤了,体力又足,所以就出现了“冬
孵”的反常现象吧。
“哎!知道了,太婆!”福明答应一声,就去太婆屋里,把贮存在那只大木柜
里的一篮子鸡蛋提了出来。
金看着福明和他手里那一篮子鸡蛋,吩咐福明如何先在他编的鸡窝底里放上镇
窝用的小石磨,随后放上稻草,再把鸡蛋一个紧挨一个地在鸡窝中心摆好,摆的时
候一定要大头朝上、尖头朝下。摆好后才让被抓出后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母鸡跳上鸡
窝,轻轻地蹲下开始孵卵。
福明看着母鸡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一眨,警惕地留意着他,不禁觉得十分
有趣,他伸手想摸摸母鸡的头,不想却被母鸡狠狠地啄了一口。
老妇人说:“它把你当成偷蛋贼了,别站在那里招惹它了,让它安心抱小鸡崽
喽!”
福明又飞快地用一根指头触摸一下母鸡红红的头冠(母鸡要孵卵时头冠比平常
要红得多),跳下摆在堂屋里放鸡窝的土台子。
此后的两天,福明又去了喊母坳,直到兑现了给太婆的承诺,一连喊完三天,
福明才回学校上课。人虽说到了学校,他又实在不放心已衰老得糊里糊涂、昏昏懵
懵的老人家了,太婆照料自己都已经越来越难,何况孵崽的母鸡每隔几天要跳出鸡
窝吃食、喝水,冬天温度低,孵崽的时间要更长,母鸡孵蛋体力消耗也会更大,谷
物、新鲜菜叶、水都吃得多,没人伺养怎么行哦!
十三天后,福明回到家里,太婆吩咐他:“福明,你准备半盆温热水,趁鸡娘
下抱吃食喝水的空隙,把它孵着的蛋都拣出来放在水盆里映一下水。你留心看好了,
在水里面能动的,就是能孵出鸡崽来的有雄蛋,不能动的就是雄死了的臭蛋,把它
们拣出去扔了,扔在那棵老花椒树根下。”
福明毕竟是中学生,他知道太婆说的道理是——经过母鸡十多天的辛勤孵化,
鸡蛋中受精成功的胚胎已经被激活了,在种蛋里形成了小鸡的雏形。生命存在了就
自然要活动,只是它们这时活动的幅度还很小,肉眼是看不见的,只有在最灵敏的
液态环境中,才能看到胚胎中的生命推着它们依托的蛋体在水中有规律地蠕动、颤
动——这就是常说的生命的律动吧!
“还算好”,福明把剔出来的死胚蛋丢进院墙跟的老花椒树下,回头半是安慰
半是取悦地对老妇人说,“太婆,还算好,没几个闷头蛋哩!”
金得意地眯着眼笑着,“哪敢情好,老天还算开眼哩!等到这一窝鸡崽长大,
明年你伯叔爸妈婶娘堂兄嫂子们转来过年,怎么也够着哩!”
老妇人笑着,衰老的脸变得很僵硬,还没等到福明回话,她又慢慢睡过去了。
看着老太太自顾昏睡过去,福明一下子也僵住了,他像霜打的薯秧子一般低着
头在屋檐下呆呆地站了半天,忽然向天挥舞着双手,失控地吼起来:“爸妈叔伯啊!
你们都瞎了眼吗?!让我成天跟这样一个老人呆在一起,你们还要不要我读书、要
不要我活啊?我真的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
福明可怜无助地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痛哭起来。
过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福明恨恨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砖楼上的屋里,拿
起粉笔一连写了两个“正”字及另一个“正”字的前3 画,然后他呆呆地站在窗前,
看着那整墙的“正”字发愣……这个院落、这个家可真静哦!静得头发丝一般细的
沙在青铜沙漏中流动时极细微的沙沙声都听得见,静得连蜗牛在玻璃缸上爬动的声
音都听得见;寂寞哦!寂寞得连吹过树稍的风都辨得清公母……福明突然打开玻璃
窗,朝院里恨恨地吼:“十三天了!爸,妈,你们还不回来!那等着吧!告诉你们,
我不再是那个天生有一副好脾气、听话的乖孩子了!我不信你们不后悔!”
福明的座位不知原委地空了。一节课,两节课,半天,一天……同学们议论纷
纷,老师更感惶惑。
第二天,福明的座位依然空着。班主任老师、学生科长、教务长——甚至校长,
一个个就像被传染了一样感到了恐惧。
寻找——家里,没有。
面对困惑不已的老师、校长,有个学生提供线索:“李福明非常非常地思念他
的爸爸妈妈,他都去了几回喊母坳。这次是不是又去了那里。”
校长像看到了一线希望,一挥手说:走,去看看!
一大群人簇拥着校长赶到那里,只见坳上空空如也,哪有福明的身影!
校长万分沮丧:“看来,只有报警了。不能再犹豫,回去立即报警。”
警官打开福明家院门的那一刻,大家都怔住了。一种奇异的臭味扑鼻而来。
大家最先看到那只正孵崽的笋壳色母鸡倒毙在鸡窝下,枯瘦得只剩下一团乱蓬
蓬的羽毛。看来这些天来,这只母鸡在饥渴中坚持孵蛋,每次跳下来,想讨口水喝、
讨把食吃,补充体能后再上岗,可每次都没有人给它食吃、给它水喝,最后一次离
岗后又饿又渴又极度疲乏的它已极其衰竭,再也跳不回鸡窝,最后力竭而死,那些
鸡崽自然也胎死腹中了。
“这院子很大,大家分头找。”领头的警官在院里吩咐警察、老师和学生们散
开,分头去找。于是大家在院里散开来,分扑几个大屋小院,四处搜寻。
几个卧房都没有,客房没有,堂屋也没有。最后是警察在靠墙的一间厨房里找
到了仰面倒在地上的老妇人。只见她仰躺在那里,长长的白发逶迤在地上,瘦瘦的
脸,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皱得很厉害的蜡光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小的身子,
倒在那里,显得那样单薄,轻飘飘的,就像一片枯叶,仿佛一阵风就吹走了。警察
到处看看,说:“她实在饿得不行,进厨房想自己弄点吃的,最后力不从心,一口
气上不来,力竭而死。属于自然死亡。”
学校的教务长愣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生活就是这样严峻……
那位领头的警官脱下自己的警服盖在老人的遗体上,悲愤地说:“这样虐待老
人可不行,叫她的孙子们回来,不管他们在哪里!”
这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警察叔叔,老师,李福明在喊母坳,
有人看见他了!”
“可怜的孩子!”为首的警官叹息一声,摇摇头,对另两名警察说:“你们俩
留守在这里,我去看看。”
喊母坳上,只见福明侧身向南躺在那里,失踪多日来变得瘦削的脸、俊朗的小
鼻梁上满是污垢,深陷的眼窝下还挂着泪痕……
“福明,你怎么这样子瘦了!”一个同学忍不住上前想叫醒他,“福明……”
“别动他!”班主任老师说:“他也许太累了,就让他再睡会儿吧。”
警官上前看看,吃惊地说:“人都晕过去了!快叫急救车,送医院抢救。饿得
太久,失水太多,就有生命危险。大脑缺氧太久也会造成脑损伤的!”
说着他亲自拨打了120 急救电话。十分钟后,山下传来了急救车拉响的警报声。
这时,天空的云隙里出现了一缕炫亮的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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