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话没说多久,三姨丈突然被抓走了。原来是一宗国有资产拍卖的大案把三姨丈
扯进去了。三姨丈只收了不该收的八万元“劳务费”,外加一辆二手皇冠。幸好查
出的仅仅是这些,三姨丈被关了几天,把事情坦白交代完,把车和钱都上交了,终
于宣告无事。但回来后,一直不愿外出见人。还得了一个怪病:每到天黑,就打嗝
不止。
三姨把一件灰色T 恤交给涂坤,说:见到巫师,把这衣服给他。
三姨很崇拜巫师。三姨从前下乡当过知青,后来回城在镇里医院当医生。她曾
经最要好的一位农友却留在了那大山里的发电站当一名普通电工。那一年农友突然
三个月发烧不退,连三姨也束手无策。结果他的亲人把巫师请来了。巫师在夜半三
更时在他床前点燃了元宝蜡烛,一碗叉烧饭,一双筷子。巫师肩上挎一只小红袋,
手舞足蹈,一边跺脚跳,一边唱道:魂呵出来吧!
魄呵出来吧!
外面世界很无奈,外面世界很精彩。
念着,烧了一把冥币。
给你钱,去坐汽车,去坐火车,去坐飞机。
念着,只见火光熄灭,腾起一阵阴风,窜到屋外。
巫师说,三十年前建电站时,一位年轻女人在这里给塌下的土方压死了。压了
三十年呵!现在她走了。
众人拿来一把锄头,在床下锄了一个大坑,果然露出几根白骨。
第二天,那农友的病全好了。
巫师就是三姨从前下乡那个生产队的政治指导员。三姨说,从前那个样,现在
仍那个样,瘦巴巴的,灰色中山装,肩上斜挎一只小红袋。巫师的职业一只脚在阳
界,一只脚在阴界,钱挣得不少,却容易伤害家人,所以一直单身未娶。
涂坤终于在深山的村子里找到了巫师。巫师正坐在屋子里看一本线装古书。屋
子四周摆满了书架,大都是些经典的政治书籍。巫师说,村子越来越荒芜,野鬼也
会越来越多,很少人够胆住下去。而这些政治大师的经典是最安全的屏障。据说巫
师从前当指导员时,不用下田种地,只负责开会时读读语录或带领社员跳忠字舞。
涂坤想,从政治指导员到巫师的角色转换,是大时代急剧变化的特色吧?
巫师说,也是职业的一种转化吧!由于不用种田,时间多了,喜欢看废墟墙角
的蛤蟆。我看过一本大师的著作,那些经典书籍说世间最根本的变化是灵魂的革命。
我就拿蛤蟆做实验。我试着捉几只蛤蟆放在大水缸里,让它们决斗。结果是,它们
懒得斗。
我才发现,现实中灵魂是不会互相斗争的,推动人们互相残杀和斗争的是为满
足快感的生命外壳。
从那时起我关注蛤蟆。蛤蟆是灵魂的化身。每个人都会从幼稚到成熟,然后逐
渐老去。但灵魂是从人之初到老都是幼稚的,不会成熟,更不会奸猾狡诈,也不会
老去,不会死掉。人生时附在肉体上叫作魄,死后附在尸骨上叫作魂,但一旦被肉
体丢失了,孤魂野鬼,很悲惨的,有的会被迫化作厉鬼危害众生。
人的感官欲望很强,为权力,为金钱,为女人,常常不量力而冲动。而灵魂不
需要这些,所以魂魄行为很缓慢,丢失了也不知觉。
涂坤把三姨丈的衣服交给巫师。巫师说,要待到三更才能操作。我这儿有许多
丢失的魂魄,几十万吧!驼背阿婆每天的工作就是放牧它们,一早醒来,太阳照耀,
阿婆把它们赶到山上的树林里,那儿阴凉,有许多野果、虫子。太阳坠落后,它们
也下山了。我圈了个很大的篱笆,平常的人看不见。刚回来时有点喧闹,那是魂魄
在互相交谈或是找自己睡觉的位置。晚上,阿婆给它们唱一首歌,灵魂之歌,就安
静下来,睡了。
吃晚饭时,阿婆把饭菜端上来,她自己捧一碗饭坐在门口的麻石上吃。其间偶
尔抬头看看涂坤,涂坤被她美丽的脸庞所震惊,很嫩,很滑,线条细腻而优美。
涂坤明白了,阿婆是阴阳界上的女子,美丽与丑陋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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