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正容身沙漠,我才发现,沙漠不是地理课本和人们常说的那样,到处都是金
黄色的沙子,再无其他生命景观。其实,沙漠不仅有丘陵,还有许多附生戈壁的沙
生植物,以及耐旱的动物及飞禽。就像那些进入沙漠的人,很多不是被渴死和冻死,
而是被吓死的一样,他们对沙漠的成见来自道听途说。这是一种源之久长的不察和
偏见。
巴丹吉林沙漠的暮冬,成群乌鸦栖在光秃树枝,傍晚和凌晨一片聒噪。枯草中
不断有冻僵了的尸体。灰雀要聪明许多,藏在楼房不起眼的缝隙,只在白昼飞翔和
觅食。到初春,乌鸦纷纷撤走,杨树正在抽芽。阳光中陡然有了温意。东风掠地而
来,带着无数的细碎尘土,一阵大,飞沙走石,一会小,像柔绵抚摸。我初来乍到,
频繁流鼻血,有几次正吃饭,忽见白色米饭里一片殷红。
持续和暖的风中多了花朵的香味。三月中旬,风力持续加大。站在楼院前,越
过发白的红砖围墙,可以看到北边的苍灰色天幕,以及沉浸在飘浮黄尘中的巨大戈
壁。鼻孔中全是土腥味儿,像无数小蚂蚁。手背手心有种厚重感,水一冲,一绺黄
色直入下水道。皮肤裂疼,尤其是胸脯、脖颈和脸蛋,类似针扎。尘土悬浮力极强,
一般要持续三天,最少也要24小时。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一阵风,就地卷起尘土,
沙子打得脸疼,灌满口鼻耳朵和眼睛,牙齿咯吱吱响。夜里,躺在床上,房间内都
是悬浮尘土,呛得胃疼。用被子蒙住头,才略微舒服。早上,被子、枕头和衣服上,
桌面、书上、饭盆里都附着一层黄沙和细尘。一抬头,沙子从发间落下,在地板上
砸出回声,不住弹跳。
同事说,在沙漠生活是一个吃土过程,一个人在这里20年,胃里的沙子肯定有
两斤,要是一辈子,起码也得5 斤以上。很多同事把休假时间安排在春季,躲避沙
尘暴。有人选择秋冬之交,也是同理。往往,花朵们正在盛开,叶子们绽出伸胳膊
蹬腿的时候,沙尘暴愈加频繁,一夜间,就把新鲜的花朵和叶子裹挟得面目皆非。
天气晴好时,站在阳光下,四边绿叶拍动,鸟雀欢唱,茵茵绿草在渠边和林阴
疯狂生长,野花开得朴素异常。滚动的渠水将泥沙搅拌成金子,太阳持续照耀,迅
速发白,线条流畅,给人一种视觉快感。花朵抖尽尘土,身子明净、窈窕,香味四
处奔窜,蜜蜂神魂颠倒。叶子也清丽了许多,相互拍打着,像孩子们的舞蹈。沙尘
暴明显减少,瓦蓝天空时而白云如流,时而澄碧如洗。我也蓦然觉得,沙尘暴是很
遥远的事了,又好像从未发生过,心情格外畅快,上班路上呲牙咧嘴相互打招呼。
傍晚,趁着落日散步,或在树林里席地而坐——喜好运动的人在球场闪跃腾挪,大
呼小叫之声从这面墙壁撞到另一面墙壁。我喜好安静,躲在房间看书,或在蒿草铺
满的树林独自冥想。
这样的日子显然优于我在上世纪90年代初的北方乡村生活,悠闲,省掉了不得
不为之的强体力劳作,乃至十八九岁就开始找对象结婚的约定俗成的风习。最可能
为我提供了读书乃至一切嗜好的充裕空间。六月的某天中午,从集体饭堂出来,路
过一面花坛,嗅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儿。阳光正烈,杨树沉默不动。嗅着浓郁的沙
枣花香回到宿舍,房间忽然变得霉暗不明,我惊诧莫名。看看表,13点50分,听到
一片类似闷雷的响声,从北边的沙漠轰隆而来。白昼迅速漆黑,接着是沙子击打窗
玻璃的声音。100 瓦的灯泡照不见五指。大风掠过房顶,犹如万千兽蹄连续哄踏,
天花板上郁结的蛛网和灰尘的纷纷剥离,庞大的灰尘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汹涌的飞
虫,奔腾的潮水,一波一波,一层一层,狂放不止。
再后来,是树木折断的声音,倒塌的工棚,飞行撞击的铁皮和木板,油毡与瓶
瓶罐罐——所有的物事都在被迫挪动,被如箭沙子击穿,发出沉闷的嘶喊。我站在
窗前,脑袋一片空白,犹如置身于万物倾颓的世界末日,满心沮丧与恐惧。身上的
灰尘越积越厚,灌满七窍,就连嗓子和胃部,也感到了一种撕裂的疼痛。
走廊也被风沙侵占,顶灯昏暗。奔窜灰尘像毒气,不放过任何一条缝隙。我钻
进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全身颤抖。
如果在外面,一阵风就可把人吹起,摔下或撞墙,不死也会残废。正在慌乱间,
大风骤止,阳光扑然落地,又是一片明媚。我和同事相互看了看,咧着嘴巴笑出了
声。我擦了一把镜子,看到一个黄色土人——黑发变黄,粘结力极强的灰尘吸附在
每一根头发上。
到卫生间,看到十多个民工,一个个神情委顿,缀满黑灰。我笑,他们也笑。
扭开水龙头,喷出一股黏稠黄水。再放,还是浑浊的。等水变清,我脱了衣服,盆
子倒扣,一次次冲刷,用手指抠鼻孔,挖耳朵,揉眼睛,一次次漱口。
天空依旧瓦蓝,黑色云彩退向祁连山。不知从何而来的木板、铁皮、油毡、旧
衣服、鞋子、被子等躺在空地上,覆了一层沙子。折断的杨树茬口新鲜,折断的树
枝封挡了四面的道路。——乍然而仓促的沙尘暴,令我惊诧莫名。老一辈同事说,
1969年有过一次特大沙尘暴,平均风力在9 级以上,吹倒了两座40米高的水塔;几
台正在行驶的老解放牌运输车被掀翻,酒泉、额济纳部分民房倾塌,数百人伤亡;
部分高压线路被毁,田里的棉花全部枯死。
以上情境发生在1992——我来到巴丹吉林沙漠的第一年。沙尘暴后,灾难自然
成为了大家谈论的焦点。一位蛮有思想的老同事说,在沙漠生活,不经历几场沙尘
暴,就不算是个完整的人。还有人说,在沙漠生活就得准备吃沙子,要想少吃,要
学会预测和躲避沙尘暴的“本领”。我却时常把在沙漠的生活与开放地区的某些社
会现象联系起来,一方面把沙尘暴形象化和理想化,希望人人都来经历一场。
我特别注意收集关于沙尘暴的资料,想从科学原理上了解它——我以为这是一
个自觉的美德,应当把那些与我们经常发生联系的事物本质弄明白,至少不会白白
经历和遭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以来,中国北方地区频发沙尘暴。其中。“风
力≥20M/S 、能见度我感到沮丧也悲壮,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在沙漠生活,经
受沙尘暴的侵袭,成为了我的一门必修功课。我还知道,沙尘暴虽有一定的猝发性,
但作为紧靠策源地的实际经受者,在这座小镇,往后的时光,我不仅承载着个人功
利及梦想的实践,还要在日积月累的自然灾害中学会自我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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