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尘暴不只是表面的一种清洗,连绵的浮尘深入到肺部,天长日久,会导致尘
肺病及多种病变。但从另一方面说,空中浮尘也是一种有益资源,落在地上会形成
一种粘结力极强的养分,可以固化泥土。可对于人来说,不可避免的浮尘有时候是
慢性毒药,在呼吸道日积月累,导致的身体病变有时候会致人死命。
1993年秋末,我到附近村庄购买水果,装车时,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的葡萄
藤下纳凉,开车走时,却听到一片号啕。村人告诉我,那老人才查出尘肺病,可谁
也没想到这么快!我惊恐莫名,心情沉重,蓦然觉得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力量,比直
接的暴力杀戮更令人心生胆寒。我想到,几乎每天上班路上,从宿舍到外工作场地,
路两边的戈壁上,经常奔窜着无数条状流沙,持续腾着一人多高的白尘,如同浩荡
溪流,眨眼就吞没了路面,钻进车窗,进入我们的呼吸。
工作不怎么忙的时候,单位总要组织所有人员,分片包干,清理房前屋后及路
边沟渠内的积沙。女子们戴了大口罩,男人把衣领竖起来,戴着墨镜,挖的时候嘴
巴紧闭,回来洗漱,鼻子里结了一块块黑色污垢。因此,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格外
珍视生命,看到一根草,从心里觉得亲切,舍不得铲掉或埋住。对在风沙中屹立的
杨树、连成一片的红柳灌木及虬张的沙枣树,没人故意折断和破坏。有时候会自发
地栽种一些树木,或给渠水够不到的花木挖出沟槽。
这是沙尘暴给予的教诲,我希望的也是如此。但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的努力
无疑杯水车薪。沙尘暴仍旧猝发,1994年8 月下旬,一位领导要到北京参加培训,
我送到酒泉火车站。还没返回市区,天空陡然暗了下来,远远看到,一面巨大的黄
色雾墙从额济纳方向迅速推移而来,在平展无际戈壁滩上,如同凶猛军团,兽吼马
踏,地壳颤抖,眨眼间就覆盖了市区。尘土遮天蔽日,沙子如箭,打在胳膊和脸上,
火辣辣地疼。整个城市一片苍黄,能见度不过百米。
因为只穿了一件衬衣,冷得浑身发抖。大风吹过,整个身体就像被镂空一样。
跑进一家商店,店主包着一条蓝毛巾,戴着一只大口罩,两只眼睛冷漠看我。此外,
还站着一位小姑娘,时不时撩开帘子朝外观望。街道上只有风沙,车辆胡乱停靠,
楼顶上的广告牌剧烈抖动,响声哗哗。有些玻璃从高空摔下,声音刺耳,叫人心惊
胆战。
我想,要是楼下有人,锋利的玻璃,会出现怎样的惨景?事实上,这样的悲惨
景象时有出现,不完全是沙尘暴之故。小贩们的商品,临街的店铺乃至商场楼门前
悬挂的巨型条幅,以及垃圾箱、木板凳等等物什七零八落。沙尘暴减小时,飘了几
滴大雨,满街道星星点点的污垢,令人心情灰败。
后来我笑着想,这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如我预期,人们正在讨价还价,借助现代
化的音响设备大声叫卖,为一些利益争来算去……沙尘暴虽不能完全遏制或者改变,
但至少阻止了一会儿,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也都会受到一种“心灵的震撼”。
但对于个人,这样的生活一直在延续。生存压倒一切。因为年轻,总觉得沙尘
暴对个人身体构不成太大威胁。再说,还有那么多当地土著,代代都在这里生活,
哪个人一生都会经受无数场的沙尘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土著了。从形体
和内心都惟妙惟肖。从1995年开始,因了某种需求抑或政绩,我所在的小镇绿化带
连年增多,相对于外面的瞬息万变、众生纷纭、美丑冲突等等,这里安静、祥和,
至少不用担心突然被袭击和伤害,即使有同事间的各种矛盾和猜忌,但也相对较少,
且不会不共戴天甚至酿成惨剧。
1996年,我24岁,我第一次强烈地想起爱情,身体的隐秘欲望空前激烈。但我
仍旧一文不名,不可能有人爱我,遇到心仪的人,只能在心里渴望、爱慕,有时躲
在楼上,隔着窗玻璃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心神荡漾一番,紧接着是懊丧痛
苦。春秋两季频发的沙尘暴一如往常,从沙漠深处奔旋而来,掠过小镇,再去往酒
泉、嘉峪关、张掖、兰州甚至西安、北京、郑州、上海和广州,最远一次据说漂洋
过海,侵入日本和新加坡、马来西亚。
这令人想起两起“著名的黑风暴事件”——二十世纪初,美国对美丽富饶的南
部大平原大规模开发;前苏联于六十年代左右在哈萨克斯坦及西伯利亚开垦“四千
公顷处女地”,前者源于无原则性的土地商业利用,后者因为贪婪无度的土地开发,
两者导致的共同结果是,都制造了史无前例的“黑风暴”和“风蚀”。为此,美国
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用于修复;后者直接导致了前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政治生涯的
终结。——自然的破坏是与商业利益及土地自身所蕴含的价值紧密相关,人们以为
对土地的开采和利用天经地义,是一种“天赋的自由权”。环境生态学者唐纳德·
沃斯特将这种资本主义自然及商品经济体系下的土地文化归结为三句铭言:“自然
必须被当作资本;为了自身的进步,人有一种权力,甚至是义务去利用这个原生的
资本;社会制度应当允许和鼓励这种持续不断的个人财富的增长。”(《尘暴——
三零年代的美国西部大开发》)
从这一年开始,我不再对沙尘暴感到恐惧,反而有些习以为常。沙尘暴来了,
急忙起身关窗,拉窗帘;去了,洗澡,洗衣服和被褥,站在水龙头下,把牙齿刷一
遍,再抠耳朵和鼻孔。有一个傍晚,为打印自己练习的诗歌,徒步6 公里,到工作
大厅。返回已是深夜。一个人走在戈壁上,沙沙响的沙土和卵石,像空荡荡的幽灵。
快到宿舍时,忽然起风了,又是沙尘暴,一转身,嘴里就被填进一把沙子。紧接着,
又是一片沙子,噼噼啪啪地打,像鞭子抽。我疼,气急,大吼一声,索性敞开衬衣,
面对暴风。咬牙切齿说:吹吧吹吧,打吧打吧!——我时常反抗,对沙尘暴,这是
最激烈的一次。这可能是我迄今为止血性的最为显著的反应。对于那些躲不过的,
面对是最好的策略。逃跑是因为恐惧或者厌恶,但越是如此,后果可能就越糟糕。
还有一次印象深刻:2001年初春某夜,怀孕的妻子突然生气,不顾正在猛烈的
沙尘暴,扭头出门,推了自行车就不见人影。我迎着飞行的沙子,一阵猛追,在大
门口抓住后车座,央求着把她劝回家。那一次,我吃的沙子比任何一次都多,因为
生气,没像往常那样吐出一些,而是咬碎咽下去。——事后,我在一家媒体上看到
:“(2001年)1 月1 日的那场沙尘暴影响到我国北方大部地区,北京也出现了扬
沙和浮尘天气。先是进入到朝鲜半岛,又越过数千公里的天空,到达阿拉斯加、亚
利桑那和哥伦比亚。”
我想到,沙尘暴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也正在改写着地球文明,作为沙尘暴
肇始地的区域面积虽然很小,但它们聚起的能量是强大的。任何自然灾难的形成和
暴发都不是偶然的——以额济纳为例,黑河上游众多的水库拦住了流往居延海的水,
汉唐时曾被誉为“大粮仓”的居延地区,草场持续退化,巴丹吉林和乌兰布和、腾
格里沙漠正在以每年20公里的速度进行“无缝对接”。此外,我在阿拉善及甘肃的
媒体上看到,很多人在戈壁沙漠采挖苁蓉、甘草、沙葱和发菜,还有不少淘金、伐
木和开矿的。
自然植被破坏是比干旱更强大的自我生存保障的践踏和自戕。美国作家莱斯特
·布朗说:“在中国……旧的荒漠还在推进,新的荒漠又摆开了战场,每年都在占
取更大的区域……更多的村庄正在被沙丘掩埋。”2008年8 月,在额济纳居延海,
我看到四面高坡上流动着无数的沙纹,如同小股军队,向着水位日渐降低的居延海,
发出强大而又自觉的填埋运动。从达来库布镇向酒泉,沿途都是戈壁,枯死的胡杨
树桩已经在风沙中至少经历了数百年时光,因为少雨,至今保持原样,有的岩石一
样悄然风化。曾为西夏陪都的哈拉浩特古城业已倾颓,围墙外披满流沙。大戈壁之
上,卵石堆积,一色铁青,伸向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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