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过来了,走过来了,三军仪仗队!”十几个人一齐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
眨地盯着屏幕,盯着那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阳刚之美的姿态走过来的海陆空三军的军
人们。我热血沸腾,似乎直往头上冲;我泪往下流,毫不自知。
这是2009年的10月1 日,新中国60华诞的阅兵式。它震撼了世界,也让我们十
几个已年过50的曾经的军人激动。看阅兵,这是我们2009年战友聚会的主要内容。
战友聚会之所以能吸引人,就因为它像一条倒流的时光隧道,让我们重回当年,重
温青春时期的种种梦想和碰碎梦想的命运……平凡的变神奇,冲淡的变浓郁,甚至
连受到的挫折和打击也变成一种有味道的东西。
我紧紧抓住陈志球的手,抓住郑柯玉的手,唱着那些曾经的军歌,说着那些年
年常说常新的故事。我们端着酒杯,吼着: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
一起……,一群50来岁的男人,此刻似乎又回到十几二十岁的时光,回到了战场。
兴奋之时,陈志球来到我身边,说依香在门外,她来接女儿回西双版纳,顺便
和我道别。依香是一个傣族女人,是我曾经的亲密战友小卢的妻子。
我一直感觉,和平年代赋予了“战友”这个词以更丰富的内涵。战友之情是在
生命的黄金时期、生活的浪漫时期、社会的特殊需要时期结下的,有生死之交,有
血浓于水;不是爱情却有爱情的真,不是亲情却有胜似亲情的热;有男人的刚,也
有女人的柔,有豪情,有烈性,有无数难忘的故事和美好的记忆。
战友之情,不是谁都能理解的。就像如今衣食丰足的人们,无法理解父辈们在
那个人祸大于天灾的岁月里对一粒粮食的珍惜,就像一个无信仰的人,无法理解藏
传佛教信徒磕长头去朝圣的虔诚。一个从未当过兵,从来没有与军人一起生活过的
人也无从理解当兵人之间的感情,无法理解诸如“老班长”、“同年兵”、“他是
我带的兵”之类随口而出的词句中,所蕴含的丰富内容——是啊,我们曾经是军人。
1979年2 月25日,意气风发的一批东莞好男儿从军,在满城父老乡亲的欢送下
奔赴边城。我们深知,前方的征途充满了危险,因为我们是补充兵,就是针对那场
战争的。我们挤在火车里,我的身边是陈志球,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我们身
边的来自韶关的小卢和湛江的郑柯玉。也许是命定吧,从那一刻起,我们四人的命
运就紧密联系在一起。
火车、帆布军车从东莞樟木头一路到了湖南、广西,我们留在了广西柳州的新
兵营集训。我和小卢一个班,陈志球和郑柯玉一个班。那时,我已23岁,是四个人
里边的老大,在地方时我已参加了工作,是一个党员。每天训练的空余时间,我们
常在一起聊天,想象着即将面临的战争场面,想象着自己的勇猛和自己的美好未来。
短期的集训就要结束,我们要分兵了,不知道谁将去哪个部队,也不知道是否
能活着回来。
分兵的前一天,我们四个还有其他几个老乡,在后山坡上畅聊起来。突然,陈
志球问大家,谁有女朋友?谁结了婚?谁和女人睡过觉?这让大家愣了一会儿,个
个面红耳赤,头摇得似拨浪鼓,都说没有没有。陈志球说,那如果我们就这么“光
荣”了多可惜,一定不能死,还要回家找一个漂亮的老婆,过一过好日子呢!大家
都笑了,笑声驱散了心里深藏的阴霾。
其实,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我有女朋友,只是手都没敢拉过。聊天时,我虽
然也激情澎湃,豪言壮语,但这时还是会想想,如果我“光荣”了,父母怎么办?
我的女朋友怎么办?既然想不出什么结果,那就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敌人的
子弹不准的,肯定不会对着我。就是真的“光荣”了,我家里还有4 兄弟,怕什么!
天黑下来,其他战友们陆续回营房了,我们几个还在流连,似乎有说不尽的话。
我们互相保证,无论将来怎样,我们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二天,我坦然地写下了参战书,在“抚恤金留给谁”一栏里认真地填上了
“父母”。
悲壮与希望同在。
很遗憾的是,我们才上战场,就得知战争要结束了。我们这批临时补充参战的
大批广东籍战士,跟随参战部队辗转贵州,最后又重返云南边陲。
汽车爬上小勐养高高的山冈,从山顶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橡胶林和茫茫的热带
原始森林。进入西双版纳首府景洪城时,当地老百姓载歌载舞欢迎我们。盈耳的是
那首很好听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和着悦耳的象角鼓声。我们激动地问老连长,我
们是不是出了国境,到泰国了?
西双版纳,与越南、老挝和形势极为复杂的缅甸(也就是人们称之为金三角的
地方)毗邻,这里将是我们要生活几年的地方。我、小卢、郑柯玉分配在西双版纳
军分区直属机关,我当文书,小卢在通信班,郑柯玉在驾驶班,陈志球在中缅边境
旁的边防二团。我的当一个战斗英雄的梦想就永远成为梦想了。
我们三人约定,既然当不了英雄,那我们就好好地守卫祖国的边疆,尽一个军
人的职责。
为了对付在老挝境内那数万越南兵的偷袭,我们常常被抽调到边防一团去执行
任务,这时,才突显出生与死的悲壮。这时,我们的那股子英雄劲头又出来了。
我们之间有着特别的生命承诺:不管我们当中谁牺牲了,活下来的一定要将战
友的父母视为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天,站在勐腊县尚勇公社离老挝最近的山头上,
我和小卢、郑柯玉聊着,如果真是牺牲了,要是在国内还好,有亲人战友来扫墓,
如果我们还击过去,牺牲在那边了,还真是件麻烦事情,以后扫墓还要出国?!慢
慢的,军龄见长,经验丰富,自然就没有了恐惧,渐渐地就从容、镇定起来。
战争的硝烟渐渐远去,我们又投入了战争的善后工作。在和平状态下,开始了
井然有序的训练和学习,生活也丰富了起来。每星期,我们必须一齐等名额上街找
老乡、找朋友。记忆犹深的是1979年西双版纳歌舞团的一次演出,那个扮演国王的
岩丙后来就成了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常常取笑小卢,就是因为看上岩丙家的三女儿
长得漂亮,才极力寻找借口叫上我们几个老乡到这位“国王”家里包饺子的。现在
想起来也很有意思,如果当年有今天这样的环境,那说不定小卢这小子或许就真成
了“国王”家的“驸马爷”了。
当不成战斗英雄,那还能做什么呢?新的机会来了,我们可以考军校。西线这
场战事之后,党中央、军委深知部队人才的重要性,渐渐改变部队的干部的培养模
式,直接从部队吸收优秀士兵和地方的优秀青年到军事院校深造,以培养和造就更
多的军事优秀人才。我兴奋至极,高中毕业的我,底子还是很扎实的,当年高考也
只是差了几分而已。当时,我在部队也算是个知识分子,除了当连队文书,连首长
还特意安排我当文化教员,这给了我最好的复习机会。
小卢也想考,但他没有信心。当军队院校招生简章下来,我被告知超龄了,不
能参加考试。我的成为一个军官的梦也破灭了。在这种很失落和灰暗的心情之下,
我鼓励小卢报考,并与他一起努力,争取让他考上军校。我就不认理,就是基础差,
也要努力让他考上,为我们广东兵争光。以我的文化知识和西南地区部队的文化基
础状况,小卢不是没有可能考上的。
星期天,我带着他到新华书店寻找和购买初中、高中的文化教材,并到当地认
识的老乡家里搜罗有用的复习资料。几个月时间,我们牺牲了所有的星期天和业余
时间,让小卢重新弄清楚了代数方程式、几何三角、物理原理和化学反应,把政治
时事、作文要领掌握好后,他满怀信心地走进了考场。功夫不负有心人,录取通知
书发到政治部,收发室的吴小刚也是我们广东兵,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们这个好消
息。当晚黄昏,我和小卢、郑柯玉三人坐在橡胶林的草地上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虽然我没机会考,郑柯玉没有能力去考,但我们三人中有一个考上,就够本了,满
足了,我们一定会有美好的生活。因为,当初我们三人和陈志球在一起时说过,我
们几个人中只要有人当了干部,就要设法帮助其他三人当上工人。
1982年,我和陈志球一起离开了部队,回到东莞,郑柯玉晚一年也离开部队回
到了湛江。我壮志未酬,失落至极。刚刚完成了从一个老百姓向一个优秀军人的转
变就又要变回老百姓,这不是我想要的现实。女朋友看到我就这么回来了,最终还
是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离开我去了香港。
我时常想起,在部队,我的床头柜上有老兵刻下的“当兵无悔!”在部队的几
年中,我体会到了“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这一种做人的气势,学会了“流血
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在磨砺中成长为一个坚强的男人。就是在今天,
在宽敞明亮的住房里,我仍没有忘记“猫耳洞”和与它相连的那一种精神:奉献!
退伍回乡后,有半年时间,政府没有给我安排工作。我想好好地在地方干一番
事业的热心遭到了冷遇,我找到了当时的镇领导。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战斗英雄,
他们就不会这么对我了。八十年代初,我们家人口多,经济条件差,母亲只好帮我
找了一个邻县的女子为妻。
后来我被安排在镇里的房地产公司当职员。一走上工作岗位,我就感觉我仍是
一个兵,只是没穿军装而已。一年后,我被调到一家行政单位当团委书记,负责民
政工作。两年之后,因为工作业绩突出,领导又安排我到风扇厂当厂长。我拼命学
习企业管理知识,不懂就向行家里手学习,没日没夜地工作,企业发展得红红火火
的。党和政府也给了我这个退伍兵很多的荣誉,我先后被评为东莞市首届十杰青年、
市优秀党员、优秀企业家。而陈志球被安排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我把他调来风扇
厂工作,做销售科科长,他成了家。小卢也已从军校毕业,分配回了西双版纳军分
区,当参谋,也成了家,找了一个傣族女子。郑柯玉回到湛江后,我们失去了联系。
1984年,当我每个月能领到48元工资时,小卢写信告诉我,他将第一次以干部
身份回韶关探亲。我和陈志球拿着信,看了又看,就想尽快看到穿着干部服的小卢。
这一天到了,陈志球出差在外,赶不回来,我一个人一路辗转从东莞去韶关,
那时的交通条件远远与今天无法相比,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到了他在韶关乡下的家。
远远地,他推倒手中的单车,跑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那一
晚,客家黄酒让我醉倒了。时至今天,二十多年的商场经历,无论是五十年的茅台
陈酿还是高贵的路易十三,都不可能像那个晚上的客家黄酒有力量,我一辈子无法
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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