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92年,睿智的母亲提议要我下海经商,成立自己的企业,带动家里其他几个
兄弟姐妹发家致富,彻底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
我们几兄弟合作贷款建起了一家塑料包装厂,里里外外,从生产到销售我亲自
出马,军人的毅力支撑着我。近20年了,苦尽甘来,我有了几家企业,家族也成了
当地有知名度的企业集团。
陈志球后来成了一家大型外资企业的厂长,事业顺心,盖了别墅,有了两个儿
子,他想着法子动员儿子去当兵。
小卢1994年转业回了韶关,小卢也成了老卢了。
那一年,我的企业虽然架子搭起来了,但远远还没有到可以放心地、大手大脚
花钱的程度。可老卢转业回到老家,他的状况比我差得更多呀。我放下工作,跑去
韶关,寻找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协调关系,千方百计帮他安排一个好工作。陪着他把
所有的手续办好,把家安好,我才回东莞。
不久,老卢从韶关来到东莞,说需要3000元钱救急。我让财务给了他5000元并
安排他住下后,我就去见一个早已经约好的客户。途中,我的BP机响了,我在路上
停下车,找到一个电话,按BP机上的号码打了过去,对方说是派出所,说是报案的
人呼的我,他去叫来。电话中,老卢的表情我从他的声音中都能感觉到,气愤、无
奈冲击他的内心。他对我说:扬辉,不好意思,在我准备上火车时,有人拿着刀对
着我的腰,我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了。我在电话里吼着,他妈的,你不是当了十几
年兵吗?怎么那么怕死?!憨包!我只好失约于客户赶去派出所接他回到厂里。才
知道,他拿了钱就要赶回韶关,一上火车就被两流氓盯上了。我让财务再给了他5000
元钱,尽快赶回家去。在我的全力支持下,老卢和妻子顺利地安排好了工作,在一
个外贸单位。此时,我的心放下来了。
那时,我常常会想起郑柯玉,他怎么样了?怎么样能找到他?这成为我和陈志
球每一次聚会的主要话题之一。这么多年来,我们两家来往很频繁,形同一家。当
年我办厂,资金链断了,他知道后,二话没说,就如数送了过来,还说不要想着还
不还。在我新厂上马,没有合适的管理人员时,他放弃了外资厂厂长的肥差,主动
过来帮忙。工厂的运行走上了正轨,他就提议让我找更年轻有知识的管理人员,说
全面发展才是最重要的。看到我为改善员工生活而建起的猪场,挖好的鱼场,他又
主动地去“插一手”,甚至亲自去喂猪。他说,他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了,当了爷
爷,心安了,帮帮我,让我更安心工作。
听说人生有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我觉得战友
情是这三“铁”中最纯的,因为我们彼此没有利益纷争;同甘苦,共患难;一荣俱
荣,一损俱损。彼此亲如兄弟,形同手足。
此后的几年,国家深化体制改革,老卢和他妻子所在的公司受到了冲击,效益
不好,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他汇去1 万元,让他改善生活状况。我老婆得知此事后,
冲着我发火:“枉费嫁给你十几年,还没有你的战友亲。给战友1 万元过节,我却
只有8000元,要管这么一个家。”我对着她说:“给你这么多就够你用了,给他那
些他还不够,明不明白?他要用钱的地方比你多。”
1999年3 月,老卢从韶关打来电话,“扬辉,我下岗了,我老婆也是,你看怎
么办?”我说:“好呀,来我这儿吧,战友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你过了清明就来
上班吧。”4 月,他来报到了,我让他在厂里主管业务,专车、高薪和酒店的签单
权,给他优厚的条件,让他有所作为,体现人生的价值。我对朋友们、客户们说,
把老卢当成另一个李扬辉吧。
我这人,就重情、重义气,陈志球说这是我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在公
司管理方式上,我没有用科学的制度化管理,始终强调高境界的人性化管理,最终
导致了让我无法接受的问题出现。
那天,财务部主管告诉我,李总,你的战友拿来报销的发票不是东莞的是韶关
的。“不可能,你搞错了吧。”主管很认真地说:“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我
一看票据,确实如此,报销的理由是请香港客户吃饭。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香港
客户当天下午就回香港了,回去时给过我电话。那天,老卢的妻子来探望他。我请
他们夫妻吃饭,就我们三人,我问了他这件事情,他解释说是,确实请了那个香港
客户吃饭和卡拉OK还有洗桑拿,只是忘记了开发票,只好用以前的发票顶。我告诉
了他那个客户在回香港之时给过我电话,他就蔫了。他的妻子依香一言不发,眼泪
不断地流。这位勤劳善良的傣族女子,她太清楚我和老卢的感情了,那是一种相互
渗透的情感,一种融入彼此生命的温暖。他是一个承继了我当年的一心想成为一个
军人,报效祖国的雄心壮志的人。
虽然如此,我仍然让他继续在公司工作,但我们之间的情感有了变化。我心里
的郁闷得不到开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对待他?那天,在香港,一个客
户,也是好朋友在听了我的一番困惑之后,很淡然地说,哎,前世你欠你战友的,
今生你应该还了。上升到佛教,我似乎醒悟了,不烦了。
2003年年中的一天,财务部长找到我,说有一笔15万元的货款不见了,她查到
是老卢收了。我问老卢,他告诉我,韶关的家里要买房子,用掉了。过了半年,老
卢的妻子来找我。在云南当兵几年,我了解傣族人的个性,不是真有难处,不求人,
傣族女人是轻易不会离开家门前的那条江的。她说,她要离婚回云南。我才知道,
老卢又有了一个湖北女人,他给那个湖北女人在东莞买了房子,说想要生个儿子。
我震惊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找到了老卢,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这是他的
私事,让我不要介入。我对着他大声说:我们是军人,我们就是有责任心的人,我
不想见到这样不尊重女人的事情发生。我把同样下岗了的依香也安排在我公司工作,
她是一个认真细致的好员工。我把老卢安排到另一个新公司工作,还是主管业务。
我告诉财务部长,老卢的工资以后由他妻子代领。
几个月后,老卢离开了我公司,临行前,他来我办公室。我们谈得不是很愉快,
他猛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之后又被打开,
他站在门口对我喊道:“我堂堂一个连级干部,沦落到在一个兵的手下做事,丢人!”
依香不久也回韶关了,女儿在上学,公公婆婆年纪大了,离不开她的照顾。
我很伤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可错在哪里了?陈志球一直安
慰着我,说不要担心,人有时是会犯糊涂的。过一阵子就好了,老卢就会回来的。
不到半年,老卢回来了,向我道歉,说他不懂事,不是个男人,他知道错了。
此时,我的母亲和妻子坚决反对再安排他工作。我对她们说,就是我错了,我也要
做下去,因为,当年上战场之前,我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们不计前嫌的日子到了2006年。从前的那一幕再次发生了。老卢带着20多万
元的货款和配给他的车走了。没多久,依香说听说他去了云南买了大批的普洱茶,
去广西做生意了,因为他又有了一个广西女人。依香要回云南,回到家门前的那条
江边。女儿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能不能让她在我公司工作?我答应了。
我心里感到了痛。我心目中的战友情,在和平年代,多了许多的义务和责任,
这些是以真诚为根基的。
我和陈志球还是常聚会,喝喝酒,说说家长里短和工作上的事情。那天,他很
认真地对我说:“扬辉,你知道你和老卢的关系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吗?你是有很
大的问题的。你没有把老卢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而把他当成了你的理想的承担
者,就像你的儿子,可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生活和思想。他感觉是被你
给拴住了,可又想独立呀。他心里也会不痛快的。”我无话可说,喝着酒。“我们
还是找一找郑柯玉吧,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很想他的。”我对陈志球说。
正好公司里来了个湛江的女孩,我和她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能帮我找到郑柯玉,
我即时给她加工资。真的服了这个小姑娘,一个星期后,郑柯玉从湛江给我打来电
话。那情景,如同台湾的国民党老兵回到了大陆故乡一般。激动、兴奋。
这一天,是2008年的“八一”节前的一天。我同时感受到了心的柔软和坚硬。
我们终于找到郑柯玉,我也见到了老卢,他的生意亏本,广西女人另嫁人了。他想
回云南,依香不再接纳他,他想回来公司上班。我憋着没有说话,陈志球对老卢说,
你还是去找一个更利于你发展的地方吧,这样对大家都好。我转过身,流下了泪。
我在为我不能再继续实现当年发下的誓言而伤心。
第二天,我就和陈志球开车到了湛江,郑柯玉已是满头白发。听说我们从东莞
专门来找郑柯玉,好多个在湛江的同年兵都来了。当晚,一班战友醉倒在湛江皇朝
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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