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久以前因为想要去的地方太多,以至于左脚向东,右脚向西,无法走动,格
列只能在原地徘徊。
格列看到寺庙红墙根下的几个男人,觉得他们在那里晒太阳,就像每个人的身
体里都有一个神一样,那样安闲自在,于是也成了墙根底下的一个。
在那些有闲的时间里,那几个墙根下的男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活动,他们彼此间
也很少有什么话要说。若说人人都有一个内心,他们内心里更多的话,一定是说给
他们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了,要么,是说给他们自己感觉到会说话,也会倾听
的心了。
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打瞌睡,或者仰观苍天,心随浮云飘游的日子里,在那几
个男人中间,格列尤其喜欢欧珠。
欧珠看着高个子的格列,心里也很喜欢。
格列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人。他的手脚细长,眼睛细长,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
的牙,没有意识到笑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浮现出孩子一般的笑意。他身穿深蓝色
长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使爱幻想、而且又容易产生错觉的欧珠认为,格
列是把圣湖里的水,以及天空的蓝穿在身上了。
有一天,手中握着一块石头的欧珠,对正在望天的格列说:“你看到经过我们
的人就想着那个人走过的路,这样他走过的路就会成为你走过的路了;你要是听到
别人的谈论,你就把那些话语记在心里,那些人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
他们见过的人就等于是你见过,他们发生的事就等于发生在你身上了。我看着你的
时候,虽然你穿着一身蓝衣裳,可我觉得你的身子里头有天上的白云在飘动。”
格列不是个画家,不过,因为他看的人和风景多了,又想象了太多他从未看到
过的风景,便觉得那无限的风景都在蓝色如洗的天空里。
他想要画一幅画,画下自己想象的天空。
在格列的感觉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树,每一棵都有着深浅不同的颜色,每一棵
都集合了很多事物的色彩。有时候他把树想象成人,想象成牛和羊,虽然树并不是
人和牛羊,但是他会相信自己的心中所想。
寺庙对面是民居,那些白色的房子,在格列长久的注视下有了成千上万种色彩,
而墙上的花纹也被他看成了天空中的云朵;房屋门窗上绘出的画,以及或蓝或红或
绿的色块,很像房顶上五色的经幡。
格列觉得风吹动经幡的时候,所有的色彩都是会念经、会说话的,因此他的心
会听见很多美妙的声音。
他心中收集的各种色彩都是有生命,都是会流动的。
那远处的棕色大山,虽然被格列盯着看了很久,却是他用心化不开的颜色。
这困扰着格列。
那重重大山使他夜不能寐,因此只好从屋子里走出来,去仰观天象,借助于夜
晚墨汁一般的蓝色,以及凌凌的星光来照见他心中的色彩。
那亮晶晶的星星,在他长久的注视下仿佛都随着夜色流过来,凉津津地存在他
那色彩翻腾,却又无比静谧的心里。
格列觉得远处的山,以及天上的星星都融化在他的身体里了,以至于当他睡着
的时候,他在梦中梦见自己看到过的所有的物体,都在他的骨头上刻下了它们的形
状,这使他感到心里堵塞得厉害。
格列的妻子桑娜是个漂亮而多情的女人。
她非常能干活,家里外头的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干了。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格列
不应该像那些没有用的男人,也不应该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不干活。她一直想让格列
有点儿事做,只要他愿意,想做什么她都支持。
后来桑娜听说格列有画画的想法,于是她想到那位和自己睡过的老画匠。
老画匠曾经为很多人家画过洁白的云彩和花鸟虫鱼,他尤其擅长画云,因为画
得太像了,人们都觉得真实的云彩都不够真实了。
老画匠虽然一生没有结过婚,可是从来不缺少女人;虽然他连家也没有,可是
从来不缺少睡觉的地方。
女人们都爱他,愿意用自己滚烫的身子给他绘画的灵感。
女人的男人们也不会为老画匠和自己的女人睡过感到恼怒,男人们在心里把老
画匠当成了一朵云彩。
凡是跟老画匠睡过的女人,她们的男人都觉着自己的女人更懂风情了。
桑娜把老画匠请到家里,以自己年轻饱满的身子,和那甜似蜂蜜的笑容与话语,
请求老画匠收下格列做个徒弟。
老画匠感到自己老了,也正想找个代替他的人,于是他在格列的家里住了下来。
一日三餐都由桑娜来伺候。若不是考虑格列也在家里,无比崇拜老画匠的桑娜
甚至愿意让老画匠抱在怀里。如果老画匠用那绘出生动白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搂
着她睡觉,会使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洁白的云,就会使她认为自己的天空无比的蓝。
老画匠让桑娜和格列从拉萨,从盛产各种颜料的地方买来一罐罐颜料。那些昂
贵的颜料使桑娜陆续卖掉了自家的牛和羊。等到家里连青稞和奶油都吃不上的时候,
格列基本上学会了绘画。
在调和颜料方面,格列完全胜过了老画匠。
老画匠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的绘画技巧都教给了格列,而画技却是需要格列慢慢
去提高,去领悟。
不久,老画匠在和桑娜云雨一番后知趣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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