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梦里常出现那艘香烛船,它隐藏在杂乱的水塘边上,夜色掩盖着它身上散发
出来的诡秘光芒。就是这样的一艘船,没有任何来龙去脉,却总是萦绕着我的记忆,
在每一个恐惧的夜晚来临时,悄悄地潜入我的梦里。
和香烛船一起到来的,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被潮湿的雾气打湿,剩余一双
眼睛,紧紧地抓着飞快流逝的时光。她张着嘴巴,像是要喊出积压在胸腔里的话,
可是,除了扭曲的嘴形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
“你知道么,我们家住了一个女鬼。”祥瑞眨巴着眼睛对我说,他的话吓了我
一跳。我环视屋子,除了摆放整齐的家具和光洁如镜的地板之外,屋子里并无任何
动静。
祥瑞的家人都出门去了,祥瑞拉着我偷偷到他家,祥瑞说:“我们家有一坛荔
枝酒。”祥瑞向我描述了荔枝酒的香醇,光是听他的话,已足够让我垂涎三尺了,
我跟着他,偷偷地爬上楼梯,在楼梯拐角的柜子里,祥瑞端出了一个棕色的酒瓮,
酒瓮口缠着一圈红色的布料,祥瑞说:“你闻到味道了没?”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除了灰尘的味道之外我什么也没有闻到。“没有,什么都没有呢。”
祥瑞说:“等等你就知道了。”说完祥瑞揭开酒瓮的盖子,一股奇异的酒香被
释放出来,甜而腻的荔枝香,一下子袭击了我们俩的嗅觉。我问祥瑞:“可以喝么?”
祥瑞把手指伸进酒瓮,沾了酒,拿出来放到自己嘴里,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贪婪地
吮吸着手指头,模样陶醉。“你也尝尝。”祥瑞对我说。
那个下午,我和祥瑞就这样坐在他家的楼梯口,用我们的手指开始畅饮,荔枝
酒的度数并不高,沾到舌尖的时候滑腻腻的,令人欲罢不能。后来祥瑞干脆拿了大
碗,我们学着侠客们豪饮的姿势,将一整碗咕噜噜地倒进了胃里。你可以想象这样
的两个小孩,因为不知道酒还存在“后劲”这回事,所以喝到最后脸都红得像烧肉
了。我们互相取笑对方,最后竟在打打闹闹中醉了过去,躺在楼梯口好似两尾死去
的咸鱼。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们被人叫醒,酒气还未散去。我俩迷迷糊糊的。刚下了楼,
就被祥瑞的母亲推到餐桌旁。祥瑞父亲从背后掐了祥瑞一把,呵斥他:“下次如果
再偷喝酒看我不宰了你。”也许是看到我在,祥瑞父亲的话成了纯粹的恐吓。
我离家已经半天了,料定家人一定会来找我。可那天很奇怪,直到我在祥瑞家
吃完晚饭,也没有听到母亲尖厉地喊我回家的声音。我坐在餐桌上,有些拘谨,祥
瑞倒显得大方:“吃啊,怎么啦,不用害羞的。”我愣愣地点了下头,祥瑞又给我
夹了菜,塞到我的碗里。我拿起筷子,眼睛却始终离不开祥瑞父亲身旁的一副空碗
筷。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祥瑞家还有其他人,可吃了大半,也不见有人坐到位置
上,倒是那副碗筷让我惊愕不已。碗和平常用的没什么两样,但内壁涂了一层红色,
天井边夕阳的余晖透进来,照在碗壁上,熠熠生辉。而筷子始终搁着,不见添饭。
祥瑞母亲烧了三支香,吹灭火柴之后就坐到饭桌前。祥瑞父亲看了她一眼,便说:
“明天端午,要做多点粽子。”
我一边吃一边听他们零零散散的对话,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静谧的气息。我看
了一眼祥瑞,他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的样子,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末了居然夹起
一块鱼肉放到了空碗里,说了一句:“给你吃哦。”祥瑞父亲敲了一下他的头,开
玩笑说道:“臭小子你终于醒悟啦!”祥瑞慢悠悠抬起眼睛,说:“反正全家只有
你看得到。”
那餐饭是我吃得最为诡异的。饭后祥瑞送我回家,我心有余悸,脑海里一直回
放着刚才在他家发生的事情。刚走出家门口,我便问祥瑞:“你们家每次吃饭都要
摆多一副碗筷吗?”祥瑞停住脚步,靠在我耳边说:“嘘——你不能乱说出去。”
我有些迷惑,又问:“怎么啦!神神秘秘的。”
祥瑞郑重地看了我一眼,又盯着地上。末了,他嘟哝了一句:“他们都说我爸
疯了,说他中邪了。”祥瑞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不满意他这么拐弯抹角的回答,
提高了音调问道:“哎呀,你快给我说清楚。”祥瑞望望四周,看到没有其他人,
便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么,我们家住了一只鬼。”我环视屋子,祥瑞的母亲在
收拾餐桌,父亲嘴里叼了一支牙签,悠哉游哉地坐在躺椅上看报纸,但除了这些,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心跳得极快,一想起祥瑞给空碗夹菜的样子,心里就起疙瘩。我推了祥瑞一
下,声音打颤:“你也疯了。”便拔腿往家的方向跑了。祥瑞在身后喊我:“喂!
你才疯了!”
我一路狂奔。街上路灯都亮了,夜色迷蒙。初夏,天气十分燥热,路边草丛里
虫儿啁啾,堆砌成为这个夏夜纷乱的奏鸣曲。我跑得满头大汗,临近家门的时候,
看到母亲从巷子里走出来,我跑得太快,迎面就和母亲撞上了,她手里提着的一袋
垃圾被我撞到了臭水沟里。
“跑那么快眼睛都不抬一抬!”母亲骂了我一句。我顾不上和她纠缠,大口喘
着气便冲进了屋里。父亲在看电视,看到我冲进来,吓了一跳。我没有和他说话,
便脱掉被汗水浸湿的衣裳,跑进浴室,把自己的头泡在了水里。随着哗的一声,冰
凉的水隔绝了我和外界的关联。我的听觉被堵塞了,除了耳边乱糟糟的轰鸣之外,
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可祥瑞的话还是萦绕在我耳边,一次又一次让我心寒。
“你知道么,我们家住了一个女鬼。”我紧紧闭着眼,在水里闭气的短短几分
钟里,我眼前居然浮现起那个女鬼的影子,她在水里飘摇,身影黯淡。我猛地抬起
头,湿淋淋的头发贴着额头。胡乱擦干身子之后,我便走出了浴室。
母亲因为我大半天没有回家,很生气地呵斥我:“你给我过来!”我走到母亲
面前,她拉起我的手,问我:“你下午都跑哪了?”
“去祥瑞家。”没想到我话音刚落,母亲就重重掐了我一把。“谁叫你去他家
的?难怪都不回家!”
我被她掐疼了,愤愤地答了一句:“是他喊我去的。他都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那你当自己是他朋友了?!”母亲莫名其妙地发火。
“我……”
父亲见状,便过来拉开母亲。“别吓到孩子!”他半蹲着,替我擦干脸上的水
渍。
“跟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我倒不知道怎么说了。母亲拿了浴巾,帮我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净。
“你不知道,祥瑞他家去不得。”
父亲一脸疑惑:“去不得?他家又不是监牢。”
我看了母亲一眼,又对着父亲说:“祥瑞说他家住了一个女鬼。”
父亲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傻瓜,大白天的哪有鬼,胡说。”
我气急败坏:“是真的!是祥瑞和我说的。”
“他和你说的你就信啦?你又没有看到。”
母亲从身后拉了父亲一把,插话道:“别和孩子胡搅了。你也真是的。”
父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和他闹着玩的嘛,何必那么认真呢。”
我有些沮丧,不说话,就走进房里去了。关上门,隐约听到母亲在外面说:
“以后不要让润生去他家,太吓人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