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祥瑞家的事情,被棉城的人传得神乎其神。有段时间,我好像走到哪里都会听
到别人关于祥瑞家的议论。特别在我们班,同学们见到祥瑞,都像看到异类一样远
远地躲开了。关于他的言论,都集中在他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上。但祥瑞好像都不在
意,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衣,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偶尔看到有同学对他指手画脚,
也当作看不到。我对他的这种淡定感到诧异。有天,我在厕所门口遇到祥瑞,我拉
着他,小声问:“祥瑞,最近大家都在说你家的事情呢,你不知道吗?”
祥瑞皱了皱眉,抛给我一个答案:“反正和我无关。”
我更加疑惑了:“为什么说和你无关,可是那天,我看到你夹菜给她……”
祥瑞转了转眼睛,低声地和我说:“我是怕我爸生气。”
祥瑞的语气很平静,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我忽然觉得可怕。
后来上课铃打响,我便没有和祥瑞继续说下去,坐在位置上的时候,我的注意
力一直在他身上,我转过头,看到的是祥瑞脸上那种略带忧伤的表情。他的柔软的
头发被汗渍沾湿,贴着额头。
那节课我听得昏昏欲睡。祥瑞给空碗夹菜的动作一直在我视线里浮动。我回过
头的时候,祥瑞正抓着语文课本往后桌的徐媛脸上扫过去,徐媛左脸出现一道赫然
的血印,紧接着她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们胖墩墩的朱老师气得脸都红了,匆匆
走过来呵斥了一句:“祥瑞,给我住手!”但祥瑞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我所看到
的,是他被愤怒和羞愧所充红的眼睛,那样的眼神直直地逼视过来,差一点把我刺
穿。我还不知道,原来在祥瑞身上,还积蓄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朱老师一把揪住了祥瑞的衣领,他的白色衬衣被扭曲着,领子就快盖住他的脸。
朱老师问他:“你干吗打人?”祥瑞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徐媛。徐媛捂着
脸哭得委屈,其他同学都义愤填膺,近来弥漫在教室里的对于祥瑞的好奇和因此引
发的排斥情绪全都被引爆了,我仿佛听到了怒气被压缩在气球里然后“轰”的炸开
的声音。祥瑞好似一头愤怒的小兽,他紧拽住书本的手青筋毕露。
朱老师问徐媛:“怎么回事?”徐媛呜咽着,断断续续的,连话都说不全。其
他同学七嘴八舌地插话,朱老师才勉强听清楚了,原来徐媛问祥瑞家是不是有一个
鬼,祥瑞说没有,结果徐媛反问一句,你爸爸是不是有病?祥瑞不许她这么说,一
生气就拿课本甩了女孩子一耳光。祥瑞好像要把浑身的气力发泄出来一样。他骂了
那女生一句:“你才有病呢!”
朱老师被他们的逻辑弄得无可奈何,她揪着祥瑞,又把女生叫上,一齐走进办
公室。我们一窝蜂地跟着过去,却被隔绝在门外了。朱老师大声呵斥我们:“都给
我回教室去!”
我们怏怏地回到教室,但谁也没有安静下来。祥瑞在我们学校已经渐渐成了一
个异类,大家乱糟糟地讨论个不停。徐媛的同桌问我:“润生,你不是和祥瑞很好
吗,他家是不是有鬼啊?”我被问得哑口无言,搪塞了一句:“我不知道,干吗问
我。”说完我就随手拿过一本书挡在脸上,趴在桌子上不说话。头脑嗡嗡一片,这
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必须跟祥瑞保持距离了,我害怕被同学们孤立。
而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却相信它的存在呢?
在我们棉城,老人们总是最迷信的,他们警告我们小孩子说,如果看到有人送
殡,必须绕道而行。看到别人做法事,必须停下来跺跺脚,据说这样子就可以把鬼
魂吓跑了。我问我家邻居的李老太:“为什么大家都说祥瑞家住了一个鬼呢?”
李老太一听我这么说,整个脸色都变了,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拉住我,满
脸的皱纹看起来像一张揉旧了的棉布,李老太说:“孩子啊,不要乱说话。鬼的事
情你不懂。”我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缠住她不放:“我就是不懂才问你的嘛,
给我说说啦。”李老太坐在一张矮凳上,她的手也是皱巴巴的,阳光照着她,她沉
默了一下,便告诉我说:“那女鬼是祥瑞他爸的老婆呢。”
我更加疑惑:“人和鬼怎么能结婚呢?你骗人的吧?”
李老太说:“骗你小孩子干吗,你还不知道呢。”
你可以想象,这样无所事事的一个下午,一个老人向我聊起那些近乎传奇的乡
间故事。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丝毫无法料到,我和故事贴得如此之近,时间在这里
模糊了本来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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