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祥瑞的父亲叶绍军视财如命,他是个养鱼专业户,在我们棉城郊外拥有一大片
池塘,靠着这片池塘里的鱼,祥瑞一家人过得丰衣足食。但事情一开始并非如此,
祥瑞父亲刚养鱼那阵子,倒霉得很,池子里的水过不了几天就变黑,而且发出一股
股恶臭,然后池里的鱼就全都浮上水面,黑压压的像一片游动的云,接着,鱼儿全
都死了。祥瑞父亲砸下的好几万块钱跟鱼儿一样,死了。那个傍晚,他一个人站在
池塘边,看着一池子死了的鱼,草鱼、鲫鱼、鲤鱼……他看着他们挤在一起,浮在
黑色的水面上,心痛得嘴巴都颤抖起来……有人建议他给池子换水,于是他照办了,
又买来一批鱼苗投进去,但没过几天,老天好像故意和他过不去,这次水依旧发黑,
然后鱼儿全军覆没……祥瑞母亲那阵子担心得焦头烂额,去城郊问了神卜了卦。算
命先生说,那里风水不佳,建议换块地养鱼,祥瑞母亲回家后对丈夫说了这事,祥
瑞父亲并不同意:“我才不信这套,妈的,我就不信我养不了鱼。”照此看来,他
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然而,这个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李老太看了看天空,
自顾自地说,仿佛她看的不是天,而是一个人。
我问李老太:“鬼呢?怎么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到鬼。”老人家神秘地动了动
嘴,但没有说话,一阵子之后,她重又絮絮叨叨起来。故事的轮廓,也终于渐渐清
晰。
有天晚上,祥瑞父亲带着一肚子的气,来到了养鱼场,面对一池子还来不及清
理的死鱼,气得浑身颤抖,他骂天,骂所有该骂的东西。凡是能够想到的脏话他都
统统骂了出来,也许这个就是为什么后来人们总说他神经有问题的原因吧,因为那
天他实在走投无路,投下的几万块钱打了水漂,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场
灾难,祥瑞的父亲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忧郁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充满血丝,那
时候祥瑞还小,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一直到父亲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回到
家,他才知道害怕。祥瑞母亲看到丈夫像只落水狗一样走进家门,吓得扔下手里的
碗筷冲了过去:“你怎么了?掉水里了?”
祥瑞父亲愣愣地看了妻子一眼,眼睛一片蒙眬,仿佛不认识妻子一样。他忽地
傻笑起来:“她不让我死。呵,干吗不让我死。”你知道,倾家荡产之后的阵痛,
差点击垮了一个男人的尊严。祥瑞母亲哭了起来,抱着丈夫的头,哭得不知所措。
她陷入哀痛之中,而忽视了丈夫的那句话——“她不让我死。”李老太说:“她就
是祥瑞家里的那个鬼。”
那晚祥瑞父亲走投无路,面对隐没在夜色中的池塘,他脱下裤子撒了一泡尿,
接着就脱下鞋子,朝着池子狠狠地扔过去。池塘四周的竹子被风吹动,呼呼地响起
来,仿佛有人故意拨弄。夜色渐深,阒寂的郊外无人注意到一个寻死的男人。他朝
着泛着微光的池子走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池水很冰凉,他不由得哆嗦了一
下,水漫上他的小腿,紧接着是大腿、胯骨……他抬头,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
星,这个夜晚他注定一个人静悄悄地自寻短见了,你知道,一个人在精神崩溃的情
况下会变得多么不理智,祥瑞父亲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池水根本不足以淹没他
的身子,走到一半,当他的胸膛被池水包裹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祥瑞父亲
感觉到脚下有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他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停下,仍旧继续走。
但那堆毛茸茸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接着将他的身子也缠住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忽的像一尾任人宰割的鱼儿一样,被抛出池塘,水花溅了一地……祥瑞父亲重重地
摔在池岸上,屁股撞到石子上,痛得他嗷嗷直叫……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吓
得他差点昏死过去,缠绕着他身子的,竟是一堆头发!黑色的潮湿的头发,滑腻腻
地,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跑,但跑不动,那堆头发好似会动,拔
河似的拉住他。他吓得尿都要流出来了。然后,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了,嗯,就是
这个女人,这个即将成为祥瑞第二任妻子的女人。她着一身碎花长裙,站在祥瑞父
亲面前,面无表情,但祥瑞父亲看得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祥瑞父亲哆哆嗦嗦,
话都说不完全:“放过我……放……”裹在他身上的头发嗖的一声全消失了,像是
会伸缩的橡皮筋一样回到了女人的头上。女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和池水一样滑腻,
还带着一种哀伤的语调:“别,我有事相求,你不能死。”
祥瑞父亲跪在地上,重重地叩头,这个无神论者一下子变成了虔诚的佛教徒:
“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女人蹲下来,伸出手抵住祥瑞父亲的额头,她的手很冰,
力气大得惊人,祥瑞父亲顿时像一尊雕像一样,动弹不得,可是他的身子还是止不
住颤抖……恐惧好似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突突地响着声音。
女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叶绍军。”
“好,绍军,我叫金娥。你不用怕,我不会伤你。”说着,女人抽出手,又扶
起祥瑞父亲的头,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早已吓坏的男人。她的眼神笃定,充满
了令人信任的光泽。祥瑞父亲感到神奇的是,好似一瞬间,他便不再害怕了,女人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他问:“你……不是鬼?”
“我,我当然是,”料定男人会再一次吓坏,她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一个女人
温润而亲和的声音,“你不用怕,我在这池底已经呆了很久了,你是我第一个相中
的人。”“相中”二字像一声诅咒或者命令,让祥瑞父亲意识到了业已逼近的死亡
气息。
“我沉入这水底已三年了,我不甘心,所以一直不肯投胎。只要你肯娶我,我
保证你日后富贵。”
我听得毛骨悚然,大白天的,可我依旧感到寒冷。我紧紧抓着李老太的衣襟,
看着她那张衰老的脸,止不住求她:“别,别说了。”
后面的故事李老太并没有告诉我,但我略约道听途说,得知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自溺的女人三年前嫁入我们棉城一户卖猪肉的人家,婚后不到一个月,被城
里的一伙流氓奸污之后不堪重负,去了郊外自寻短见。卖猪肉的人家经受不住城里
人的闲言碎语,最后也悻悻然搬走了。我想,祥瑞父亲应该是听过这个故事的,但
在当时,他无法接受,一个女鬼提出的要求,尽管这个要求,是建立在保存他性命
的基础上的,但女鬼不会害他,可是这一点,谁又敢保证呢?女鬼怎么不会害人。
后来祥瑞告诉我,鬼也是分了好几种的,有好的鬼,也有坏的鬼。
“我家的,就是好的鬼。”
祥瑞的话也不无道理,自从祥瑞父亲答应给女鬼办一场冥婚之后,家里果真发
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这个变化来临之前,祥瑞的家里就先天翻地覆了一回。
先是祥瑞母亲一听丈夫这个荒唐的要求,气得拿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你这个没
良心的,你脑子进水了啊?!什么鬼不鬼的!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丑了不要我了?娶
个女鬼做老婆?叶绍军你神经病!”祥瑞母亲一连串骂了好多难听的话。但祥瑞父
亲不屈不挠,他说:“你爱信不信,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如果不答应她,我早
就死了!”祥瑞母亲被发疯的丈夫气得哭了起来,伸出手就往丈夫的脸上抓去,她
像头发疯的狮子,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扭打起来了,祥瑞母亲愤愤地,声音像是要咬
碎一块骨头:“姓叶的,我瞎了眼了,我要跟你离婚!”那天祥瑞在家,目睹父母
二人之间的斗争,他吓得哭了起来,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争吵过后,母亲坐在
沙发上独自垂泪,她抱了抱祥瑞,祥瑞感到一丝冰冷,那是眼泪的温度。
当天晚上,祥瑞母亲不辞而别,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隔天,祥瑞的外公还有
舅舅一大帮人冲到家里,嚷着要祥瑞父亲出来解释清楚。那天祥瑞家闹哄哄的,祥
瑞躲在一群大人之间,说不上话,只能干着急。他看到父亲像一只被人逼入绝境的
困兽一样,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面对七嘴八舌的亲家,他的任何理由都显得空洞。
老丈人对他说:“绍军,你不能丢下他们不管!”祥瑞父亲哭笑不得:“我不是那
个意思,是那只女鬼的意思,没有她,我早就死了!”祥瑞父亲一再重复那句“我
早就死了”。“女鬼,你口口声声说女鬼,女鬼是你编出来的吧?你是不是神经有
问题?!”祥瑞的舅舅一把抓住祥瑞父亲的领口,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青筋暴露的
脖子像一根粗壮的胡萝卜。祥瑞看到舅舅动手要打父亲,吓得直哭。
“有本事你把女鬼叫出来给我看看!”
彼时,祥瑞父亲开始后悔,答应了女鬼条件,可是,和冥婚相比,人命显得多
么重要啊!一切的一切就像一个悖论,一开始想要寻思的人,被女鬼吓唬一番之后
幡然醒悟,忽地意识到生的可贵和死的可怖。祥瑞父亲被他们逼入了没有退路的境
地,一狠下心,喊了一句:“我今晚就叫她出来!我没有骗你们!”
故事很快演变成了一场请鬼现身的闹剧。那晚,祥瑞父亲把那晚女鬼交给他的
一只戒指摆上祭台,女鬼说,以后有急事,只需拿出这只戒指,她就能感应得到了。
他点了香,添置了贡品,烧了纸钱,那只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闪着寒光。
祥瑞父亲额头冒出了冷汗,这场完全没有胜算的赌,他扛不起,输了的话连老婆孩
子都要赔进去。赢了的话……赢了的话他也不敢想,居然要娶一个女鬼进家门……
这究竟是怎么了?额头的冷汗越冒越多,很快他的脸就像洗过一样,屋子里一片静
谧,祥瑞的外公和舅舅都在一旁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尾。纸钱烧出的火光映红了
在场所有人的脸,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个喧闹而静谧的家,祥瑞母亲匆忙赶回家,她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想亲眼验证丈夫对她的忠诚。但打心里,她并不希望这一切
发生。
祥瑞父亲跪在祭台前,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金娥金娥,看在我可怜的
份上,你救救我吧。”但屋子里一切照旧,纸钱依旧燃烧着,祥瑞躲在外公的身后,
感觉这个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怖气氛当中,所有的家具和人都显得不真实,灯光
投射的影子恍恍惚惚,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加重了,连最细微的声音都毫发毕现。
现在请你和我一起想象吧,想象一间屋子,被黑暗和莫名的氛围所笼罩,一切
蓄势待发,祥瑞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眼睛模糊了,腿发软。内心纠结成一
团无法理清的线。
女鬼就是这个时候现身的,她的到来,使得屋子里寒气逼人。纸钱灭了。屋子
里的人只感到一阵寒意,嗖的裹住了每个人。在这场短暂的催眠当中,每一个人都
确信自己看到了女鬼的模样,她身着一套碎花长裙,面无表情,但声音温润似水:
“我来了。”一切都好似祥瑞父亲头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变化的,不过是见证这场
仪式的人多了起来,女鬼的现身倒把这家人吓得不轻,但他们不得不相信,祥瑞父
亲没有撒谎,他们已经眼见为实了,尽管这个“实”,不过是少数人信笃的事。棉
城的人有理由相信,他们确实在那晚看见了女鬼,这家人谁也不敢向外人说,怕外
人说他们一家人都是疯子。所以,接下来的冥婚,也是急迅而郑重的。没有主婚人,
祥瑞父亲说,天和地就是了。“一炷香过后,你的灵位就算是进了我家。”祥瑞母
亲的心全然不在这里,她的眼泪肆意地流着,这场剥夺夫妻关系的闹剧,最后变成
了悲剧,尽管这期间并没有损失实质性的东西,但女鬼的到来毫无疑问,破坏了她
和丈夫之间的夫妻关系,一向牢不可破的两人,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女鬼撕裂,
她不想活下去了。
当然,祥瑞的母亲最后并没有死去,不然在故事的开始,我也不会见到她了。
至于他们最后如何和谐相处,说出来,整个棉城的人都会笑掉大牙的。人们茶余饭
后最喜欢说起的,是祥瑞父亲如何和女鬼同房的事情。当然一切都要在背后说。三
年来,祥瑞一家多了一个人,祥瑞多了一个继母——严格意义上来说,应是第二个
母亲。一开始,祥瑞不习惯每次饭桌上都要多一副空碗筷,祥瑞母亲也不习惯,丈
夫每天都要烧一次香,她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就没见你对活人这么好!”祥瑞父
亲挑挑眉,脸色阴沉下来:“嘘——她会听到的。”“她听到又怎样?难不成把我
吃了!”祥瑞母亲咽不下这口气,女鬼的存在,让她家名副其实多了一个二奶——
可是这话,能向谁诉说呢?一肚子的苦水,向哪里倒呢?谁会相信呢?久而久之,
祥瑞母亲也就习惯了,当作是丈夫的一个癖好,况且家里也没有损失什么,她本人
也活得好好的,丈夫、儿子也平安无事——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天性,天生只求安稳。
人们确信,这家人疯了,脑子被洗了一番。但似乎大家又丝毫不怀疑,女鬼存在的
可能性。一切的荒唐和不可思议,在棉城这个南方之地,都变得确凿起来。三年的
时间,祥瑞家的鱼池蒸蒸日上,祥瑞父亲养的鱼比别人的都肥,赚的钱也远比别人
多。祥瑞家境的改头换面,让棉城人心生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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