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许你认为故事到这里已经快要结束了。女鬼存在别人的臆想当中,当然并不
等于每一个人都相信。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怎么可以相信它就存在呢?基于这个确信
不疑的原则,矛盾产生了,矛盾的双方便是棉城政府和祥瑞父亲。那年,棉城修建
公路,公路横跨了大半个棉城,从城郊拐弯,一直通往北面的高速公路。恰巧,祥
瑞家的鱼池就落在拐角处。更不幸的是,政府的规划中,凡是挡住公路修建的地方,
不管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用地,一律都要收购回来,享用政府补贴。别人乐呵呵地拿
了钱就不管了。但祥瑞父亲不行,鱼池是他的命根子,没了鱼池,非但断了钱财,
就连他的生命,也要遭到威胁,几年前和女鬼定下的契约,断不可说散就散。
上头派来征土地的工作人员上门和祥瑞父亲说,祥瑞父亲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祥瑞那年和我一样上六年级,他每天看到不同的人出入自己家,起先他只觉得好奇,
形形色色的人,很像我们课本里那些字词堆砌出来的人物。我问祥瑞:“你爸会让
出土地吗?”
祥瑞说:“我不知道,让不让跟我没关系。”或许那时候,祥瑞和我一样,还
太过天真,根本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祥瑞父亲的顽固,令他们哭笑不得,最后
僵持不下,只得将他暂时拘留起来。隔天,一辆推土机还有一辆卡车来到祥瑞家的
鱼池,轰隆隆的机器声响彻天际。而在派出所被拘留着的祥瑞父亲,心里像被掏空
了一样,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的眼里反复浮现出金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初次看
他时笃定充满信任的眼神,我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我怎么能任他们抢了我的鱼塘
呢?祥瑞父亲这次真的成了一只困兽,没有武器,没有救援,就连他深深信任着的
金娥也帮不了他了,他在裤兜里摸出那只银戒指,用手摸了摸,在大白天,那只戒
指闪着的光如此奇异,祥瑞父亲想,金娥金娥,你快来救我出去吧。但这一次,似
乎连金娥也消失了,一切恍若一个怪诞的梦,现在,他看不到推土机看不到大卡车,
看不到一堆堆的土石淹没他的鱼塘,看不到别人如何将他信以为真的事情踩踏淹没
……他对着派出所的一帮人怒吼不止:“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但派出
所的人那么忙,没有人有空理睬他,偶尔过来一两个没事干的公安,看到祥瑞父亲
那副发疯的样子,故意恐吓道:“迟早把你关个十年八年的!”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我告诉你,她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的!”
大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大家只当作一个笑话而已。回报他的,不过是
一笑置之的轻蔑。这些践踏尊严的回报,将他彻底揉碎,那一刻,他心灰意冷,感
觉整个天空都塌了,一颗心成了被剁碎的发臭腐烂的肉。
轰隆隆的机器声把他的心碾碎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公路筑好了,通行那天,祥瑞父亲疯了。跟着他发疯的,还有他对这个世界既
定的看法。祥瑞似乎并没有受他多大的影响,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置身在这场跌宕
起伏的悲喜剧之外。没有哭泣,没有叹息,没有愤懑。倒是祥瑞的母亲,自从丈夫
发疯之后,她的生命就跌入了一个难以平复的沟壑里,每天清晨或者黄昏,棉城的
人都可以看到她跟在丈夫身后,跟着他走遍了棉城的大街小巷,跟着他走在人们惊
诧或者冷嘲热讽的眼光当中。而至于那个女鬼最后究竟落得怎样的命运,谁也不知
道,祥瑞父亲每天都念叨着金娥金娥,念叨着他被活埋的那些鱼儿。祥瑞和祥瑞母
亲,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在看不见的存在面前,他们无所适从。
我最后一次过问关于祥瑞家那只女鬼的事情,是因为我要写一个关于女鬼的故
事。那天母亲脸色阴郁,她一进家门便和父亲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她说,祥瑞母亲
在城郊的水利渠那里烧香烛,纸钱和蜡烛蹿起了红光,路过的行人纷纷躲避,没人
愿意停留下来看个究竟。我赶去城郊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了人影。剩下一堆烧过的
灰烬,纸做的香烛船搁浅在一堆杂乱的芦苇丛中,那是迷信者驱除邪僻的做法。但
有没有效,没有人可以应证。
我站在水利渠边上,看脚下凝固了的河水,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张女人
的脸。她张着嘴巴,像是要喊出积压在胸腔里的话,可是,除了扭曲的嘴形之外我
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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