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照在河渠上,浑黄的渠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明晃晃地闪着光,寂静无声地向
前流着。水面很阔,这渠里的水是从几里地外的黄河引进来的,那颜色黄得深沉朴
实,跟渠坝一个颜色,看了叫人心里踏实,但看多了,也不免生出几分无聊的情绪。
多巧推着“二八”大横梁“永久”上了坝,今年开春有凌汛,村里刚组织人固
了坝,坝太高,车子骑不上来,多巧扶着车把上了桥。木头板子搭的桥“吱吱呀呀”
唱了好一阵儿,多巧才过了桥那头。刚下了坝,多巧就看见从去赵家坡的那条土路
上走来个人,多巧看见那身鹅黄就知道是喜珍。那件鹅黄的条绒夹克是上个月刚入
秋的时候她跟喜珍去镇上卖了根子(一种草药,学名甘草)后去供销社买的,喜珍
之前都看了好几回了,那件夹克三十块钱,喜珍攒了四回卖根子的钱还是不够,还
跟多巧借了十块钱。那件衣裳是很好看,供销社里只进了一件,最关键那是件夹克
衫,多巧和喜珍就在笔记本的皮子上见过温碧霞穿着夹克衫健美裤,烫着大波浪,
戴着红发卡,站在一辆小轿车旁边,那叫一个洋气!多巧每次写完日记都端详好半
天。多巧不是不想买,可她想把钱使在刀刃上。
多巧从坝上骑着车子一溜俯冲,高声喊着:“喜珍,喜珍!”喜珍回头一看是
多巧,高兴地嚷着:“可算让我碰见个活人,太好了,正腿乏得要命呢。”说着两
三步跳上了车子的后座。多巧笑着说:“一看就去赵华生家了吧,他也不说送你,
咋让你一路走回来?”喜珍听了脸上飞过一丝红晕,好像被人揭穿了啥不好意思的
事,“嘿,你咋知道我去他家了?”多巧绕过路当中的一个土坑,说:“用脚后跟
想哇想不到?你买了这身褂子哪次不是去他家才穿?你也真行,大晌午穿这么厚的
褂子,不怕热死。”喜珍赶忙辩解:“就瞎说,我咋就非去他家才穿新褂子啊?…
…”话刚一出嘴,就觉得,也对啊,平常是舍不得穿,就赶忙扯别的,“华生本来
要送我回来的,但大队喇叭坏了,支书派人叫他去修,我就自个儿回来了。”多巧
回过头来笑她,“看看,这‘华生、华生’叫了个亲!”喜珍更窘了,打了多巧后
背一巴掌,“你这张嘴,就看见我好欺负!”两个姑娘嘻嘻哈哈进了村。
一回家,多巧一头钻进西屋,掏出刚卖根子挣的七块钱,一张一张铺展夹进
“温碧霞”笔记本里。听见妈又在院里骂开了:“这个死女子,又把车子放在院里,
推进柴房能把你累死?”多巧赶紧一把掀起炕上的毡子,把笔记本塞进去,又把毛
毡铺好,拉直床单,两步跑出屋,“听见啦,骂啥呀,推进柴房不就行了!”多巧
妈还在叨叨,“老秋天的雨说下就下,车子放在院子里能不生锈?简直不把东西当
东西看待……”多巧假装听不见,从柴房出来直奔水缸,拿起铜瓢舀了半瓢凉水
“咕咚咕咚”灌了个饱,用手背抹干净下巴上的水珠子就上手和面。
多巧妈进了厨房,端过土豆筐子坐在炉灶前削起土豆来。她知道这是个跟多巧
说事的好时机。她早起下地劳动的时候碰见冯桂花正和几个村上的女人说她儿子杨
树生进了镇上化肥厂的事,高兴得眉飞色舞,那干巴巴的老脸笑得像朵葵花。多巧
妈把这事寻思了一上午,杨树生那后生是她看着长大的,瘦得一把柴火一样,鼻涕
拖到上初中的时候,咋看也不像个有本事的人,可谁让杨老汉和镇上的啥主任是叔
伯兄弟,树生那小子有了这铁饭碗,难怪冯桂花这么喜色。多巧妈这么想了几个来
回,立刻觉得多巧和杨树生从小玩到大,两家又房前屋后的住着,要是两个娃娃结
了亲,多巧可真是寻了个好婆家,人家可是工人呢!
多巧妈想到这就不再磨蹭,开口问多巧:“你知道杨树生进了化肥厂的事不?”
多巧一边往案板上撒面扑,一边说:“知道,杨树生他妈那嘴,村里谁不知道?”
多巧妈顺着往下问:“你觉得树生这后生咋样?”多巧瞥了她妈一眼,说:“就那
样!”
多巧不是榆木脑袋,她妈自从看见村里好多跟多巧同班的闺女都有了婆家,更
要命的是多巧妈去喜珍家串门,正好看见喜珍妈盘腿坐在炕上,把几块布展开又叠
住,一个劲儿摩娑着,就像哄她家老小子(北方方言,指最小的儿子)睡觉一样。
一问才知道是赵华生送来给丈母娘“做几身衣裳”的布料。打那之后,多巧妈觉得
给多巧找婆家的事不能再拖了,要不好后生都被拣走了。多巧是知道自己妈的,这
么问肯定是打上了杨树生的主意,可多巧没多想杨树生是个啥样人,多巧心里揣着
另一个人呢。
晚上,多巧回了屋,把门关上,掀开毡子取出笔记本,她把这一年来海宽写的
信一封封按邮戳日期排好,都有这么厚一沓了,她把日期最近的那封打开,又看了
一遍,海宽在信里问她毕业一年多了有啥打算,他在部队正在争取入党,入了党转
成志愿兵的可能性就大了。多巧不是没想过,自从海宽来了这封信,她就一直在琢
磨,一年多以前中学毕业了,考中专没考上,自己就这么一直杵在家里。每天天蒙
蒙亮就进沙里挖根子,中午就在沙里吃带的干馒头就凉水,下午再继续挖,每天挖
上七八斤,攒上一个礼拜去镇里卖给药材贩子,换了钱,存起。第二天再进沙里挖,
再吃馒头就凉水。这种日子过了一年多了,除了笔记本里的一百零七块钱和两条
“的确良”裤子外啥也没存下,就看见自己的脸一天黑过一天,手指头一天粗过一
天,而沙里的根子却一天少过一天。多巧把自己重重地摔在炕上,心里大声吼着:
“天啊!我就这么挖一辈子根子吗?就这么晃一辈子吗?”
当初班里考学走的都去城里念书了,多巧知道自己念书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可
不念书的姑娘都回了村,不到一年光景定亲的、成家的都有了着落。她跟喜珍最要
好,喜珍跟赵华生定亲后就俨然一个过来人,老劝多巧得抓紧了,闺女家拖得太久
不好,靠得住的后生可不等你慢慢挑。多巧不是眼高,可是嫁人不是那“三转一响”
就做得了主的,总得有个人真正进得了自己的心啊。
多巧觉得海宽就是这么一个人。海宽是多巧的同班同学,比多巧大一岁,大高
个子。上学的时候一肚子坏水,整天出主意整治人,堵人家烟筒,偷人家柿子,领
一帮坏小子瞎闹腾,还趁多巧穿了新鞋的时候故意踩她。可海宽很爱干净,跟那帮
每天灰头土脸、把袖子当鼻涕纸擦的小子不一样。海宽每天穿一双白布鞋,用从教
室里偷出来的粉笔刮得雪白,衬衣常常打补丁,可缝补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当
然这些都是多巧毕业以后才回想到的,上学的时候多巧个子小,从不敢跟他们那群
高个儿男生多说话。海宽也没考上中专,一毕业看见征兵通知就参军入伍了。开始
的时候,海宽给好几个同学寄信,后来慢慢地,多巧发现跟海宽通信的就只有她自
己了。他们在信里聊各自的近况,后来海宽常给她讲他近来看的书,给她讲他第一
次打靶射击被枪震得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几天,给她讲他因为记性好代表一个排
去参加知识竞赛的事,多巧听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而自己却总是说村里的鸡毛蒜
皮的小事,再这么下去她就要被海宽越落越远了。她一定得干点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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