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的一段时间，多巧妈就成天往杨树生家跑，就跟交换似的，杨树生来得也
比往常勤了好多，他在化肥厂有宿舍。可还是三天两头往回跑，来了多巧家就跟多
巧妈唠，不时地瞟几眼多巧。多巧每次总是说声“来了”，就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多巧不是有多讨厌杨树生，他就是村上普通人一个，多巧对他能有啥看法？多巧就
是烦自己妈左一个“树生可是个好后生”、右一个“你从小姨就觉得你是个有出息
的料”地拍杨树生马屁。

    不过有一次多巧破例没有在树生上门的时候闪出去，而是坐下来静静地听，因
为树生正和多巧妈说他叔的闺女偏不进她爸给她安排的单位，自己报了个裁缝班学
裁缝去了。树生见多巧坐下来听了，说得更起劲了，可多巧早就不在听他说了，而
是暗暗盘算起了自己的事。

    学裁缝！对啊，自己咋早没想到呢！她从小就一个人偷偷地剪啊缝啊，拿给喜
珍看的时候不是被喜珍“狠狠”地夸了一顿吗？对！在镇上学了裁缝后就在镇上开
个铺子做衣裳，总算有一技之长，不用挖那根子也能帮补家里了。在镇上多少也能
长长见识啊。多巧心里为这个光明的未来激动着。接下来的时间，多巧就趁每次去
镇上的机会打听缝纫班，报了名。等事情差不多了，多巧觉得是时候告诉家里了。
多巧先告诉了爸，多巧爸是个寡言的人，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多巧说了她学裁缝的事，
多巧说完，多巧爸半晌没作声，抽完了一根烟，用力在鞋底上摁熄烟头，说：“你
也不小了，自个儿的路自个儿定吧。你觉得行就去干吧。”多巧知道爸不会反对，
接下来就要打“攻坚战”，说服妈不是件简单事，多巧软磨硬泡，多巧妈也不肯松
口，最后还是杨树生替多巧说情，说多巧去了镇上他能照应多巧，多巧妈才勉强点
了头。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多巧终于进了裁缝班。她把这消息告诉海宽，海宽来信说
：“咱就该靠自己的本事改变生活，好好学，需要我帮啥忙就说。咱肯定能比上一
辈人过得好！”多巧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咱”，说得像他俩是一家人一样，
一下子好像距离都没了，多巧想着想着脸就红了。

    年关近了，多巧学完三个月的裁缝后就在镇上靠街的地方雇人搭了个铁棚，开
起裁缝铺来，每天给镇上的人加工衣裳。隆冬腊月正是冻的时候，多巧在缝纫机下
面放了个火盆，脚踩在火盆边上，可还是冻脚。多巧想趁过年的时候活儿多攒点钱
给家里多置办点年货。

    一天，多巧正撅着屁股猫着腰拨拉炭火盆，海宽就大包小包地挤进了铁棚，啥
也不说，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抿着嘴忍住笑看着多巧忙活。多巧直起腰，迎头看见
一个男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海宽。一年多没见，海宽壮实了许
多，戴着翻毛护耳军帽，眉宇间似是少了学生时的顽劣，多了几分英气，军大衣敞
着扣，一双三尖头皮鞋锃亮，往那里一站，把小门堵了个密不透风。

    多巧呆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为啥蹦出那句“咱肯定能比上一辈人过得好”。
一句话就把多巧的心揪住了，“咱”这个字一遍遍回响在耳边。眼睛停在海宽那带
笑的眼睛上竟忘记了害羞。

    “看啥呢？不认得啦？”海宽把东西放在地上，坐了下来。多巧这才回过神来，
“啊？哪能不认得呢，你咋回来也不捎个信？”说话间，寒冬腊月的天气，多巧竟
觉得手和脸烫了起来。她回身用茶缸盛了开水放在了海宽跟前的缝纫机上。海宽双
手捂着缸子暖手，说：“咋没告诉你啊，我说了我过年回来休探亲假么。”多巧胡
乱应着：“哦，就是，看我这记性。”其实多巧哪会忘了，她都盼了好久了，想着
他啥时候能回来，可没想到就这么见面了，多巧啥也没准备，脚上这双被炭火熏得
不成样子的棉鞋也没换。多巧悄悄把脚往缝纫机底下缩了缩。“你刚下车？”海宽
应着：“是，我一下车就过来了，你说了在解放路东口么，我就一路寻来了。”多
巧一听嘴角不禁地翘了翘，她知道。火车站有好几辆回村里的车，可海宽硬是提着
大包小包来了这儿，想到这，多巧心里暖乎乎的。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海宽说要走
了，临走问她啥时候回家，多巧说腊月二十七。出门的时候海宽塞给多巧一个盒子，
说：“我在城里买了双鞋，你试试。”说完，没等多巧说啥，两三步就跨走了。多
巧打开一看是一双黑色皮靴，里面还是棉的。多巧端详了好半天，发现鞋里还垫了
一双羊毛鞋垫，一试，不大不小正合适。多巧把鞋脱下来，原样摆好，放在自己手
边，一边干活一边不时瞅瞅那盒子，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看，生怕鞋自己走了似的。

    腊月二十七一大早，多巧正给铺子的窗户贴春联，准备贴好了就回家。海宽骑
着辆旧车子“叮铃叮铃”就来了，要接多巧回去。多巧就被海宽带着，抱着年货，
穿着簇新的皮鞋回了村。

    刚过完年，有一天海宽把多巧约在村头的小学门口见面，一见面海宽就拉着脸，
问多巧是不是跟杨树生“处得挺好”，多巧有点不高兴，“啥叫‘处得挺好’？就
是邻居，有啥不对？”海宽说：“那你妈咋成天坐着那个‘捣蒜钵子’脑袋的家伙
的车子到处跑？”多巧“扑哧”笑了出来，“捣蒜钵子？亏你想得出！不过杨树生
那小脑袋倒真挺像个捣蒜的钵子。我妈就是觉得杨树生有个铁饭碗，家里有钱，可
我不稀罕。”海宽一听眉头也不皱了，又抿着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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