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下那一年，多巧和海宽在信里就把话说明白了，多巧每天挂着笑窝，像一朵
太阳下的野菊花，一身活力，她觉得这才是自己该有的生活。

    海宽转成了志愿兵，继续留在了部队。这年海宽请了假回家。多巧领着海宽见
爸妈，多巧妈见了海宽，用毛巾狠狠地抽了抽裤子上的灰，板着脸，去了西屋，多
巧上前去拉，可被多巧妈一把甩开。多巧爸招呼海宽坐下，跟海宽聊了起来，多少
让海宽没那么窘。

    海宽一出门，多巧妈就吐子弹一样劈头盖脸地训起多巧来：“当兵的脱了黄军
衣，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等他从部队回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他家兄弟又多，
穷得要啥没啥，你是吃啥迷魂药了，咋分不清好赖？……”多巧也不作声，等多巧
妈骂得累了去厨房做饭后，多巧就上炕挨着爸坐下，多巧爸抽着烟，好半天吐出一
句：“你咋想的？”多巧把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爸，多巧爸一口接一口抽完
了一支烟，在鞋底用力摁灭，说：“海宽这后生不赖，可你们要想不过苦日子得费
劲干啊，没有四十来岁你们可是翻不过身啊，你得想好。”多巧重重点点头，多巧
爸说：“那就行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觉得行就去吧，爸没意见。”

    海宽第二次登门是跟海宽爸一起来的。多巧被妈关在正屋外头没让听，好一会
儿，多巧爸送海宽爸出来，海宽一出门就叹了口气，多巧迎上来忙问说得咋样，海
宽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可比哭也强不了多少，多巧妈要了八百块钱彩礼。这对谁家
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啊。海宽安慰多巧：“没事，我和我爸都答应了，我们回去想
办法。”海宽刚出门，多巧就冲回正屋，怒气冲冲地问她妈：“你咋能要那么些钱？！”
多巧妈头也没抬，也不看她闺女因生气而涨红了脸，“你懂啥？这些事你别管！”
多巧丢下一句“你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把正屋门一摔跑走了。

    往后的几天多巧一句话也没跟妈说，她一面去大队上开介绍信，一面忙着收拾
行李。那八百块钱，海宽家东拼西凑也不够，多巧把镇上的铁棚子卖了，又把自己
给人做衣裳的积蓄都给了海宽，这才勉强够数。

    海宽的假期眼瞅着就要结束了，多巧和海宽要走了。

    这天清早，海宽来接多巧。行李搬得差不多了，海宽和多巧进正屋跟多巧爸道
别，海宽说：“我们得回连队后再领证，喜酒只能下回回来摆了，我这就改了口吧，
爸，我们走了。”多巧爸重重地拍了拍海宽的肩，嘱咐道：“好，好，路上小心啊，
往后就是你们两个过日子了，多巧这丫头脾气倔，你多担待她，两人好好过吧。”
海宽应着：“哎，哎。”快出院门了，还不见多巧妈的影子，海宽冲着院里喊了一
声：“妈，我和多巧走了！”没人应声，多巧和海宽互相望了一眼，两人都叹了口
气。多巧爸点了支烟，说：“走吧，走吧，操心误了车。”两个人正要出院门，就
听厨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多巧妈提着个袋子走到海宽跟前，把一个热乎乎的袋
子塞给海宽，“妈也叫了，你这个女婿我认下了，我早起刚蒸的馒头，带着路上吃。”
海宽高兴地接过袋子，一个劲儿答应着。海宽前头出了大门，多巧妈拉住多巧，把
一卷钱塞进多巧手里，“这是那八百块钱，拿好。他一个当兵的能有啥啊，去了那
边置办点过日子用的东西，别过得太紧巴。”多巧哽着喉咙叫了一声“妈”，泪珠
子就掉了下来，多巧妈给闺女把眼泪抹干净，说：“女大不中留了，走吧，往后好
好过日子，改改你那牛脾气。行了，走吧。”多巧一步一回头跟海宽上了路。早起
的阳光照着小院，多巧看见爸妈立在门口，多巧爸不住地挥手，多巧妈拉起衣襟擦
眼睛，看着闺女越走越远。晨光里，多巧的泪珠一颗一颗渗进了要解冻的土地里。
海宽回过头来，静静地等着多巧擦干眼泪，“咱走吧！”多巧抬起头，迎着海宽那
黑黝黝的笑脸粲然一笑，“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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