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右脚大拇趾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紧皱条件反射般迅速低头,一只
赤红色高跟鞋也跟着迅速离开,颜色非常绚烂,红得霸气至极,养不了眼反倒教人
看了太刺目。那只跟目测有7 厘米的鞋在公车上看起来又是漫不经心又是别有用意
地跺了两下地板,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在以示高傲,又似乎在极力摆脱踩到
他的嫌疑:看什么看,我只是刚好经过!高跟鞋的主人重新摆正位置站稳之后,一
只手紧紧握着栏杆,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手提包上,防备做足,便把眼神伸向窗外,
反正就是从未正视过他一眼,更别提一句表示歉意的话语或一个轻轻淡淡的歉意的
笑容,甚至还撇了嘴角,露出不深不浅的酒窝,好像在指责他分明就是得到了一种
意外的赏赐,而且是建立在占了她便宜的基础上。
在公车上踩人或被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那只对他犯了罪的高跟
鞋的主人居然还如此傲慢,他有点恼火,憋在心里又不好发作。对象是一个小女生,
看上去顶多就是高中生的年龄——搞不好还是个初中生——妆容精致得掩饰了真实
的年龄,却也能从眉目中若浅若深的稚气读到大概的年龄。这是多么让人不忍心往
里面投放任何令人不快的言语的年龄,可正处这样纯真年龄的人却已经涂抹了一脸
的脂粉穿着过于成熟过于出格的高跟鞋招摇过市了。这个世界渐渐地却又是快速地
在改变,变得越来越荒唐了。
就这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公车内还是挤挤嚷嚷一片嘈杂。其实本来就什
么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城市有谁会在乎别人的心情好坏或情绪盛衰呢,是只有自
己才能看到自己的。
在这种下班高峰期,城市的道路还是跟往常一样被无数的车辆左左右右前前后
后不留缝隙地占有着,令人心烦到骨子里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各式各样的好车坏
车大车小车有默契地联合起来把路给堵塞了,又是谁都不肯让谁,你挡我我超你,
路自自然然就不够用了,哪有不塞的道理。他坐的公车当然毫不例外地被圈入其中
了。公车还是像昨天那样一边艰难地冲破障碍一边一步步慢慢向前挪,像受了女巫
的诅咒时而慢时而更慢。这个城市,除了每天的公车人挤人盛况,除了每天下午的
车堵车大观,还能发生什么呢?希望是早就被挤出去了,挤小了,挤空了。
很快痛感消失了,他也就把被踩的不快抛之脑后了,倒也不是因为心情舒畅,
是身体太累了。上了一天班,谁还有那个闲心闲力气和多余的精力去暗暗生气呢。
他只想闭上双眼好好假寐一番借此赶走劳累重获体力。即便是在公车上站着他也是
能睡着的,司机的一个急刹车往往能瞬间震醒他,让他因受到这突来的刺激而精神
更加疲乏,待公车继续平稳行驶后,又能很快地失去知觉。如此反反复复。反复睁
眼,反复闭目。蒙蒙眬眬中他曾经想过,人生大概就是由这些无数的反复组成的吧。
第五个站后,车上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下车了,车位一下子空了出来。这个站
方圆三十米几乎都是城中村或城中村式建筑,无数上班族的落脚处都是在这里,这
里的房租便宜。至于治安,只要房租够便宜,谁还关心这个问题呢。他并没有下车,
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双腿的酥麻终于可以逐渐褪去,感觉舒适。他的窝还有七个
站的距离,那里的房租更便宜。
他坐下来之后,把后脑勺靠在座位背上重重呼了一口气之后继续闭上眼睛。长
期与座位背打交道,他的后脑勺是早就习惯了座位背的坚硬了。在这城市,如果不
主动去适应或迎合,会生存得异常艰难,甚至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店长表情扭曲的模样再次闪过。小人一个!他在心里狠狠地“口卒”(啐)了
一口。店长的表情会扭曲是因为在教训他。他在上星期独自上夜班的时候漏记了K
公司的账单,本来他是记得的,后来忙着把K 公司送来的货搬进店里就一时忘记了,
再也没想起了。直到今天店长在对账,才发现被漏掉的K 单,再查出是他漏的,便
狠狠地训了他一回。错在于他,他本来心甘情愿地接受店长的训斥,可店长越说越
过分,越训越有劲,后来简直变成了一种攻击,一种彻彻底底的人身攻击。不就漏
记一张单了吗,都查出来了都认错了还能有多大的事!你也给我一个星期一个人上
四天夜班试试!他在24小时便利店上班,夜班是很苦体力的,要搬货物进二楼的仓
库,全部搬入摆放整齐之后,又得把货物一一上架以满足明天的市场。全部搞定之
后几乎连直腰的力气都没有。面对店长没由来的暴怒,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
怀疑店长是借机把自己的火气都往他身上泼了。他向来知道店长是不满意他的,店
长对他的针对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经常拿鸡毛蒜皮的事情大做文章,就连给客
人拿多一包番茄酱都要摆出台面上极力表示不爽一番。店里的其他同事也能明显感
觉出店长对他的敌意,假装不知。
他和店长都是作为储备干部来到公司经营的便利店锻炼的,他跟店长同龄,都
是去年大学毕的业。只不过店长比他早来了半年,他迟了六个月。他因为有过在世
界五百强就职的工作经历被公司重视,一来到便利店基本工资就高过所有新人,也
高过了店长当新人时候的工资,难免惹人眼红。公司是外企,很注重员工的基层工
作经验,一经应聘起码要在基层工作一年才有机会进总部。而他在便利店上班三个
月之后公司的人事部便把他叫到公司总部进行了前无古人的提拔面试,那时他也因
为得到了公司的特殊优待,整个人很亢奋,一心等待着全新的工作环境,连在梦里
都到公司的总部游了好几趟。一个星期过去了公司还没好消息传过来他才知道这次
没有顺利过关。他对这种结果难以接受之余是疑惑,面试之后人事部经理清清楚楚
地暗示他若无意外很有可能提前进总部,希望他能调整好身心状态随时来总部就职。
后来他才从人事部里打听到他之所以没能提前进公司总部是因为店长对他的评价是
“工作不够积极,暂不认为够资格进总部”。他愤怒得全身发抖,巴不得用杀猪刀
捅他九百九十九刀!天下心胸至狭窄、信口至雌黄之小人总算给他撞上了!小人挡
道,庸才碌碌无为无所事事跑来压制人才的戏剧居然会闹到他头上!庸才!庸才!
愤怒归愤怒,冷静之后他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事。他是从来都不想与任何人结怨的,
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在潜意识中不得不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从此之后他只是更
加小心翼翼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以防店长添油加醋的责难。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输
了一招。
店长还在借题发挥中,旧的怨恨重叠上新的怒火使得他的胸腔止不住地在燃烧
某种东西,忍无可忍时还忍就是孬种了。他嘴里突然蹦出了一句“好了,我下次小
心便是”,声音不大不小但是怒气已经明显出来了。店长似乎没想到他会有此反应,
也有点被震住,“嗯”了一声便也只好作罢。
他的头仰靠在座位上,眼睛是闭着的,他看起来睡得很熟,车门的开关没有干
扰到他的安安静静的睡眠。他的睡眠看上去那么香甜,可如果仔细一看,就可以看
清楚他是在用力紧闭着他的双眼,这种力气也牵动着两条半黑半浓的眉头向下聚拢
着。
今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安心睡眠了,他的头剧烈地疼着,时时刻刻拉扯着他脑
中的万千条神经,他已是无力睁开眼睛,呼吸变得慢下来紧下来,不通畅得像一口
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出下难咽那么痛苦。他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上班累是已经累惯了,
身体早已接受这样的体力支出强度。即使连续12个小时的班他都扛过来了。
是烦恼的东西太多了。平时他尽力克制着自己去忽略这些伤神的东西,可今天
店长的有意辱骂让他终于感觉难以承受了。那些烦恼的重量像是镀了千斤铅的秤砣,
放在肩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摊在手上让他无力掌握。
他担心自己的前途。这是家发展势头强劲十足的外企,虽然基本工资不高,但
他坚信个人的发展空间非常值得挖掘,他就是因为看好这个公司潜在的发展空间才
不顾家人的阻拦辞了先前挤破了头才得到手的工作,可如今看来,只要他的店长一
日还是他所在店的店长,他的前途就会完全被恶意涂黑。他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身
不由己的苦痛。他仿佛看到他的店长嘴夸张地咧着恶狠狠地笑着将他自己画好的事
业发展蓝图、他的雄心壮志一点点撕碎,再一点点地踩在脚下向他示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